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
五人陆续收拾器材,邱阳和陈旭一前一后走了,林远跟张萌一起出的门,铁网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方兴在笔记本上写完当天的记录,合上本子站起来,准备锁器材室的门。
他走到器材室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已经锁好了。
标志盘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球袋也收好了。
何冲站在器材室门口,手里拿着钥匙,正在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
方兴看了他一眼:“你锁的?”
“嗯。”
“我还没锁,你就锁了。”
何冲把钥匙放回方兴平时放钥匙的位置——长椅旁边那个旧铁皮盒子里。
他放好之后直起腰来,站在方兴面前,没有走的意思。
方兴说:“你今天走得比平时慢。”
“我不想走。”
“为什么?”
何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腕,又抬头看方兴:“方教练,我今天传接练习的时候,有一脚球传偏了。传完之后我看了一眼脚腕,又看了一遍,发现脚腕出球的时候往外翻了大概五度。”
“你能感觉到五度?”
“不是感觉到。是看出来的。我出脚的时候没觉得有问题,球传出去之后发现方向偏了,然后回看了一眼脚腕的位置。”
方兴走回长椅边坐下来。
何冲跟着他走到长椅边,没有坐,站在旁边:“方教练,我想加练。”
“加练什么?”
“传接。我那一脚偏了,我想把那个角度练回来。”
方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脚腕往外翻五度,不是因为你没练够。是因为你今天在传接练习的时候太用力了。你出脚的时候想控制方向,但你在控制方向的同时把脚腕的角度也带偏了。”
“那我怎么改?”
“你明天训练的时候,传接之前脚腕先松。不用想着控制方向,先把脚腕放松了再说。方向的事,等脚腕放松之后再调整。”
何冲站在长椅边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腕,像是在用目光确认那个角度的偏移量,然后抬起头来:“方教练,那我今天能加练一组传接吗?不练方向,只练放松脚腕。”
方兴站起来:“你去拿球。”
何冲走到器材室门口,重新开了锁,从架子上取了一颗训练球出来,走回场地中央。
方兴站在他对面大约八米的位置,示意他开始。
何冲把球放在脚边,出脚。球滚向方兴的方向,落点偏了大约半米,方向偏右。
何冲没有停下来看结果,把方兴传回来的球接住,又传了一脚。
第二脚偏了大约三十公分,方向比第一脚正了一些。
第三脚的方向正了,落点也靠近了方兴的脚边。
方兴把球踩住:“这一脚脚腕松了。”
何冲站在对面:“我感觉到了。这一脚出脚之前我没有想方向。”
“那你就记住这一脚的感觉。”
何冲又做了十脚传接,前五脚还有零星的偏移,后五脚的方向和落点都稳定了下来。
他做完最后一脚之后站在场地中央,没有继续加练,走到长椅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拧好盖子放回原位。
方兴坐在长椅上:“你今天主动加练,跟以前不一样。”
何冲把水瓶放回长椅上:“我以前不会主动加练。我爸让我来练,我就来练。练完就走。”
“今天为什么加练?”
何冲站在长椅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腕的位置:“因为今天那一脚传偏的时候,我不想走。我想把那个角度练回来。”
方兴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锁好器材室的门,把钥匙放回铁皮盒子里。
何冲背上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侧过头来:“方教练,我明天训练的时候,第一脚传接会用今天最后一脚的感觉来传。”
“那你明天不用加练了。”
何冲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对应的含义。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暮色中短促地响了一下,然后被风带走了。
方兴站在场地中央,风从围网外面穿过来,把他放在长椅上的笔记本封面掀开了一页。
他伸手按住那一页,看到上面写着何冲近期的训练记录:传接成功率、折返跑时间、停球稳定性。
他把笔记本合上,在长椅上坐了片刻。何冲已经不需要通过加练来弥补自己的短板了,他今天加练的原因是他不想把那个偏了五度的传接留在当天的记忆里。
那道门槛正在被他以自己选择的方式跨过去,而方兴只需要确认他已经找到了正确的节奏。
他站起来,锁好铁网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
他走完第三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往铁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已经锁好了,场地空无一人,但何冲刚才站着的位置还留着一道浅浅的鞋印,在暮色中逐渐变淡。
方兴收回目光,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在他身后的夜色中,铁网门的方向还在持续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