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九点多来的。
方兴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下周的训练计划,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的是段睿的名字,他接起来,对面先安静了一拍,然后段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上次通电话的时候沉了一些:“方教练,我适应了。”
方兴把笔放下:“适应哪部分?”
“训练节奏。这边训练时间和启明星那边差不多,但强度不一样。前几周我练完会累到不想动,训练完之后需要躺一会儿才能起来去吃饭。现在训练完正常走路,不需要缓了。”
“饮食呢?”
“吃得惯。这边的食堂主食是面包,早上吃,中午也吃。我一开始不习惯,后来发现中午吃面包下午训练的时候不困,就不换了。”
方兴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
他开口问了一句:“你上周打了一场首发。赛后教练有没有单独找你说话?”
“找了。教练说了优点和缺点,前者占多数。他说他会当着全队的面再总结一次,但他先单独告诉我。”
“他说的缺点是什么?”
“下半场有一次回防慢了,对方在我这一侧传中了一次。教练说那个位置应该提前两步到位。”
方兴拿起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下半场那次传中你回去看了录像没有?”
“看了。回放里我看到自己确实慢了。接球之后注意力在前面,没有提前观察身后队友的防守位置。”
“你知道该怎么改吗?”
“接球之前要多看一眼身后。提前看,就能提前到位。让身体习惯这个流程之后再跑,就不需要临时反应了。”
方兴没有说话。
器材室的门还开着,晚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他手背上。
段睿现在分析比赛的能力跟以前不一样了,能把每一次对抗拆开来看,这是职业球员才有的习惯。
“你现在能提前看身后了吗?”
“刚开始练。教练说这个习惯要练到不用想为止,练够一定次数,它就会变成下意识的动作。”
方兴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你什么时候开始想‘适应’这个事的?”
“前几天训练完之后,我坐在场地边上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走回更衣室的时候,发现走路的步子跟平时一样了。”
段睿说,“之前训练完走回更衣室,脚下是发沉的。那天走回去的时候,脚是轻的。”
方兴听着这段话,没有评价。
器材室门外的那条通道正被暮色笼罩,光线在悄悄收窄。
他等段睿说完之后停了一拍才开口:“那你适应了之后,下一步是什么?”
段睿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方兴听到他呼吸的节奏没有变化。
“下一步,要留在场上。”
“留多久?”
“能留多久就留多久。”
“那你留住了,之后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段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之后的事情,等我留住了再说。”
方兴放下手机之后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器材室的门还开着,窗外的路灯开始亮起来了,光线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个窄长的亮块。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锁好器材室的门,沿着路灯开始亮起的土路往回走。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想到段睿在电话里最后那句话,他的声音在说到“等我留住了再说”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了——语速慢了一些,尾音下沉,像是一个不需要别人确认的决定。
方兴没有多想,继续沿着路灯照亮的土路走着,鞋底在路面上发出均匀的摩擦声,穿过路灯的间隙,一路延伸向远处。
在他身后的夜色中,铁网门的方向还在持续亮着,像一道正在等待被再次打开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