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是周四下午来的,跟着他父亲。
方兴当时正在场地边线上重新摆放标志盘,听到铁网门被推开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先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工作夹克,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漆痕迹。
他站在门内侧扫了一圈场地,然后侧过身让出门口,朝后面说了一句:“进来吧,到了。”
周宇从门框后面走出来,肩上背着一个黑色运动包,包带收得比较紧。
他比邱阳矮了半个头,骨架偏瘦,站在父亲身后没有四处张望,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排还没有摆完的标志盘上。
方兴直起腰来,把手里的标志盘放在脚边:“找谁?”
中年男人往前走了半步:“方教练吧?我姓周,住安平路那边。之前在体育局的青训机构名录上看到你们的信息,今天带孩子过来看看。”
方兴看了一眼周宇:“多大?”
“十三。学校校队踢了两年。”
周宇站在父亲旁边,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插兜。
方兴注意到他的脚上穿着一双深蓝色的训练鞋,鞋面有些旧了,鞋底边缘的纹路还比较清晰,鞋带系得紧。
周宇低头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他的视线在脚前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地面的平整度,然后才抬起头来。
方兴走到长椅边,从脚边捡起一颗训练球放在草地上:“你以前踢什么位置?”
“后卫。”
“右边还是左边?”
“都踢过。教练安排到哪边就踢哪边。”
方兴看着他:“那你喜欢踢哪边?”
周宇想了一下:“右边。”
方兴把球踢到他脚边:“先跑两圈热身,跑完做一组停球。”
周宇弯腰把球捡起来夹在胳膊下面,开始跑。
他的步频中等,摆臂幅度不大,转弯时身体重心没有明显的外倾,落地时脚掌的位置比较稳定。
方兴站在长椅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注意到他跑动时视线始终落在正前方,没有低头看地面。
跑完两圈之后周宇走回方兴面前站定,呼吸频率已经平顺了。
方兴把球传向他右侧,周宇伸脚去停,脚腕在触球前收了一下,球弹出去大约二十公分。
他调整了一步把球控住,回传。
方兴把第二颗球传向他左侧,速度比第一脚快了一些。
周宇横移一步接住,这一次脚腕的收紧幅度小了一些,球弹出去的距离缩短到了十公分左右。
第三脚方兴把球传到了他正前方,速度适中。
周宇迎上去停住,脚腕在触球瞬间保持了一个相对松弛的状态,球停在了他脚前半步的位置。
方兴看了一眼他的数据——当前能力34,潜力上限70,精神属性62,伤病风险低。
“你停球的时候脚腕会先紧一下再松。”
周宇站在对面:“我知道。教练说过,让我放松一点,但我停球的时候下意识会先紧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踢后卫的?”
“五年级的时候。之前踢过前锋,后来教练让我改后卫。”
“为什么改?”
周宇想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教练说我不够快,踢不了前锋。”
方兴没有说话。
中年男人站在长椅旁边,一直没有插嘴,这时开口了:“方教练,他以前那个教练说他速度不行,但我觉得他跑得不慢,只是启动那一下慢半拍。你看他适合踢什么位置?”
方兴看了一眼周宇的站姿——他站在场地中央,重心比大多数同龄人低一些,膝盖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移动。
这个姿势在防守时是有利的,但在进攻启动时会多消耗一点时间。
“他现在的站姿适合打中卫或者后腰。启动慢不是速度问题,是姿势问题。他习惯把重心压低了再启动,这个习惯在防守中是对的,在进攻中慢了半拍。”
周宇父亲在长椅边站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段话。
他没有立刻追问“那怎么办”,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周宇的方向。
方兴走到场地中央,在周宇面前站定:“你明天下午四点来。带球鞋和水。训练内容从基础开始。”
周宇站在原地看着方兴,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球,又抬头看了一眼场地中央那排标志盘,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环境是否和他想象中一样。
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方教练,我明天来了之后是先跑圈还是先做别的?”
“先跑圈。跑完做停球。”
周宇把球从地上捡起来放回球袋里,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
他背上包,走到铁网门口,在推开门之前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方兴一眼,没有问“我能留下来吗”或者“我有没有机会”,只是看了那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宇父亲走到铁网门口,停下来侧过头:“方教练,他明天来了之后,训练时间跟其他人一样吗?”
“一样。”
“那我明天送他过来。”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沿着土路走了。
方兴站在场地中央,看着两人沿着土路走远。
周宇走在父亲旁边,步幅比来时稍大了一些,肩膀上的包带还收得很紧。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了周宇的名字和当天测试的数据。
他在页面下方加了一行备注:“启动姿势偏防守,需调整重心转换。停球基础尚可,脚腕需练松软。潜力70,待观察。”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巷子里的路灯正在亮着,把地面照成一段均匀的亮区。
铁网门的方向在暮色中显出清晰的轮廓,明天下午四点那扇门会被重新推开,周宇会出现在门框内侧,带着他的包和那双旧训练鞋,开始他的第一堂训练课。
方兴回到桌前,把笔记本放回书架,关掉台灯,在夜色中穿过巷口,走向城中村的方向。
他走过第三盏路灯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往铁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已经锁好了,场地空无一人,草皮上还留着今天训练时踩出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