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在训练结束之后没有走。
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听到器材室门口传来塑料碰撞的声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旭正蹲在器材室门口的空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硬纸盒,盒盖打开着,里面码着一排用深蓝色布料和白色胶带做成的手环。
手环上写着三个字:“启明星”。字迹是用白色油漆笔写上去的,笔画粗细不完全一致,但每一笔都写得端正。
方兴走过去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手环。”陈旭拿起一条递过来,“我自己做的。布料是旧训练服裁的,胶带是文具店买的。油漆笔也是。”
方兴接过那条手环翻看了一遍。
布料的边缘被剪得整齐,胶带封住了布头,手环的内侧贴着一小块软布,防止摩擦手腕。
他看了一眼盒子里剩下的那些,大约二十多条,每一条都用透明胶带封好边,码得整整齐齐。
“你做这个干什么?”
“卖钱。”陈旭说,“去荷兰要花钱。机票、签证、吃饭,都是自己出。我上网查了一下,一个来回的机票大概要几千块,食宿那边包了,但路上和零用的钱还是得自己准备。”
方兴把手环放回盒子里:“你打算卖给谁?”
“学校同学。小区邻居。还有训练场附近路过的人。”陈旭站起来,把纸盒盖好,抱在怀里,“我周末在小区门口摆摊卖过几次,已经卖出去了十一条。这是剩下的。”
方兴看着纸盒里那二十多条手环,又看了一眼陈旭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你卖了多少钱了?”
“一条十块。卖了一百一十块。”
“够不够去荷兰?”
“不够。但我在继续做,继续卖。”
第二天下午训练开始之前,方兴到场地的时候,铁网门外侧已经摆开了一个简易的折叠桌。
桌子不大,上面铺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布上整齐地码着手环,旁边放着一个纸盒做的零钱盒,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硬币。
桌子前面立着一块用硬纸板写的牌子,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启明星训练营赴荷兰交流赛,手环义卖,每条十元。”
邱阳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卷零钱,正在给一个路过的中学生找零。
陈旭蹲在桌子旁边,正在从塑料袋里往外掏新做的手环,递给邱阳补货。
林远站在桌子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把桌面上被风吹歪的布抚平。
张萌坐在桌子后面的塑料凳上,面前摊着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每卖出一条手环就记一笔,本子上的数字已经写到了第二页。
何冲站在旁边的路灯杆下面,手里拿着几条手环,看到有人走近就举起来示意。
方兴走到桌子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邱阳一边给客人找零一边侧过头来解释了一句:“方教练,陈旭做的,我们帮他卖。”
方兴没有评价这个摊位,也没有阻止,在桌子旁边站了一下。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看了一眼牌子上的字,掏出二十块钱买了两条。
张萌接过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邱阳从纸盒里找零,陈旭从塑料袋里拿出两条新的手环递给客人。
整个过程配合流畅,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
“你们卖多久了?”方兴问。
邱阳把零钱放进纸盒里,数了一下:“今天第二天。昨天卖了十七十条,今天到目前卖了十二条。”
“谁想的主意?”
“陈旭先做的,然后他跟我说,我问了林远,林远问了张萌和何冲。大家商量了一下,就一起摆了。”
当天训练结束之后,五人收起了折叠桌和纸盒。
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陈旭抱着纸盒走过来在长椅边站定:“方教练,我今天卖了十二条,收入一百二十块。加上前几天的,一共卖了将近三十条。”
方兴合上笔记本:“你去荷兰的钱还差多少?”
陈旭低头看了一眼纸盒里剩下的手环:“还差一些。但我可以继续做,继续卖。”
方兴站起来,走到器材室门口把最后一摞标志盘放回架子上,然后走回长椅边:“你做的这些手环,成本多少?”
“布料是旧训练服裁的,没花钱。胶带和油漆笔花了十几块。”
“那你的利润是正的。”
陈旭站在长椅边没有说话。
方兴拿起长椅上的训练包,把拉链拉好:“你明天来的时候,把新做的手环也带上。我帮你们找个地方放,比摆在铁网门外好一些。”
陈旭把纸盒抱紧了一些,背上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侧过头来:“方教练,你帮我们找的地方,要钱吗?”
“不要钱。我认识一个人,他门口有块空地。”
陈旭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坐在长椅上,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在陈旭的记录页末尾加了一行字:“开始义卖手环筹款。五人参与,分工明确。筹款进度正在记录中。”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锁好器材室的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
他走完第三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想到陈旭做手环这件事的起始时间——他是在范德维尔发来交流赛邀请邮件的第二天开始做的。
这意味着他在收到邀请的那天晚上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并且在那之后持续执行了将近一周。
方兴没有把这个观察写进笔记本,但他记住了。
铁网门的方向在他身后持续亮着,那条跨越时区的连接之外,多了一条通往阿姆斯特丹的筹款路径,它正沿着一条曲折但连续的轨迹向前延伸,通向那个即将在八月被打开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