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姓男子第二次来的时候，是周三下午，训练还没有开始。
方兴到场地的时候，铁网门外侧站了一个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运动外套，没有穿上次那件浅灰色polo衫，手里没有文件夹，也没有戴那块深色表盘的手表。
他站在门框旁边，背对着场地，面朝土路的方向，像是在等人。
方兴走近的时候他侧过头来，先开口了：“方教练，今天没有约，路过这边，想跟你聊几句。”
方兴开了门：“进来坐。”
韩姓男子走进场地，在长椅上坐下来。
他没有先开口，看着方兴把训练包放在长椅上，把标志盘从器材室里搬出来摆好。
方兴摆完最后一组标志盘之后走回长椅边，在另一端坐下来：“你上次说冠名方案随时有效。今天来是为了那个方案？”
“不是。”韩姓男子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我今天来，是想谈一个个人的合作方式。跟公司无关。”
“什么方式？”
“我个人投一笔钱，不冠名，不要权益，不要求任何商业回报。这笔钱用来支持训练营的日常运营，你可以用来买装备、租场地、支付差旅费，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方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个人投钱，不要任何回报？”
“不要。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想每个月来一次，看一堂训练课。跟范德维尔一样，站在场边看，不进场，不说话。看完就走。”
方兴没有立刻接话。场地上的风从围网外面穿过来，把长椅旁边一颗松动的标志盘吹歪了，方兴弯腰把它扶正，然后直起腰来：“你为什么要来看？”
韩姓男子坐在长椅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前那片草皮。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我儿子五年前开始踢球。踢了两年，在一家青训俱乐部。那家俱乐部后来倒闭了，教练走了，场地退了。他当时十二岁，在那两年里没有学到多少东西。后来我把他送到另一家训练营，待了半年，教练一直在换人，训练内容一直在变。他踢到十四岁就不踢了。现在他十六岁，已经不碰球了。”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方兴：“我在体育圈做了十几年，知道大部分训练营是怎么回事。你这边不一样。我上次来看的时候，你训练的内容是有节奏的，球员的动作是一天天在变的。我想每个月来看一次，看看这个节奏能不能持续下去。”
方兴坐在长椅上没有说话。
他想起上次韩姓男子来谈冠名的时候，他站在边线外侧看了很久才走过来。
当时方兴以为他在评估场地和球员，现在回想起来，他可能在看的不是那些。“你儿子现在踢球吗？”
“不踢了。”韩姓男子说，“但他有时候会看比赛。上次我在他手机里看到周晨的采访，他看了两遍。”
方兴站起来，走到器材室门口把最后几颗训练球从袋子里倒出来，放回架子上，然后走回长椅边：“你每个月来的那一次，不能影响训练。”
“不影响。我站在场边看。”
“你投的钱，我不会专门给你写报告。”
“不用写。我来看了就知道。”
方兴站在长椅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韩姓男子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没有戴表，指甲修剪得整齐，虎口处有一块淡淡的旧痕，像是以前经常握球杆或者球拍留下的。
“你以前踢过球？”
“打过网球。膝盖伤了之后不打了。”
方兴走回长椅另一端坐下来：“你投多少？”
韩姓男子报了一个数。
方兴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接话。
那个数字不算大，但足够覆盖训练营半年的运营支出，包括装备更新和场地维护。
他开口说了一句：“你投这笔钱的时候，如果训练营没有按你预期的方向走呢？”
“那就当交学费。我儿子那两年交的学费比这个多。”
方兴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把标志盘重新摆了一遍。
摆完之后他走回长椅边，在韩姓男子对面站定：“你下个月来的时候，训练内容是折线跑位加对抗。你看完之后，如果觉得节奏变了，可以告诉我。”
韩姓男子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之前侧过头来：“方教练，我上次来的时候，你说训练营的名字不卖。那笔钱是我个人出的，跟飞腾体育没有关系。我不会在训练营的任何地方放我的名字。”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站在长椅旁边，看着他沿着土路走远，步伐不快不慢，在土路尽头拐弯之前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走了。
当天下午训练开始之前，方兴坐在长椅上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韩姓男子第二次来访。个人身份合作，不冠名，不要权益，每月看一次训练。资金额度已确认。”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
五人陆续到场，热身、折返跑、折线跑位。
训练内容跟平时一样，节奏没有因为韩姓男子的来访而改变。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五人在场地中央跑动，想到韩姓男子说他儿子在手机里把周晨的采访看了两遍。
那个十六岁的男孩已经不踢球了，但他还在看。
方兴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场地上的训练。
铁网门的方向在他身后持续亮着，夜色正在从巷口的方向收拢，那笔来自个人的资金将会在不久的将来进入训练营的账户，而那个每月来看一次的人，会在下个月出现在铁网门外侧，站在场边，看完一堂训练课，然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