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阳把玻璃罐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按着罐口，目光落在舷窗外面。
云层在机翼下方铺开，像一层被风吹皱的白色沙地，偶尔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海面。
他不知道飞了多久了，手表上的指针还停留在北京时间的刻度上，他没有去换算成荷兰时间。
机舱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大部分人都在睡觉。
方兴靠在他旁边的座位上闭着眼，呼吸很轻。
前排的陈旭缩在座位里，外套搭在身上，睡着了。
林远坐在过道另一侧，头歪向窗户的方向。
张萌和何冲在后面两排，他看不到他们。
邱阳把玻璃罐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前排座椅背后的储物袋里。
他试着闭上眼睛，让身体放松下来。
呼吸放慢了，肩膀沉下去了，手臂放在扶手上不动了。
但意识还醒着，像一盏被拧到最低档的灯，不肯完全熄灭。
他翻了个身，面朝过道方向。
过道里很安静，只有脚灯发出暖黄色的光。
一个乘务员正从过道尽头走过来，脚步很轻，经过他旁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后走了。
邱阳把目光从过道收回来，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上的屏幕。
屏幕显示着飞行路线图，一个白色的小飞机图标正在一片深蓝色的区域上方缓慢移动。
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
方兴的呼吸声很均匀。
邱阳侧过头看了一眼方兴的睡姿——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窗户方向，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盖毯子。
邱阳把自己座位上的毯子拿起来，轻轻搭在方兴身上。
方兴没有醒。
邱阳再次闭上眼睛。
这次他开始数折返跑的步数——从起点到终点，从终点到起点，每一下脚掌落地的节奏。
他在脑子里数到了第三组，然后数乱了。
他睁开眼，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舷窗玻璃上。
外面是深色的天幕，偶尔有一盏灯在极远的地面上移动，像一颗正在行驶的车灯。
不知道是地面上的还是别的飞机。
前排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
陈旭翻了个身，外套从身上滑下来一半。
邱阳伸手把外套拉回原位。
陈旭没有醒，呼吸还是平稳的。
林远在过道另一侧醒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看邱阳的方向，然后又把头靠回窗户上，继续睡了。
邱阳看着他闭眼之后侧脸的轮廓，想到出发那天林远在候机大厅里把地图反复展开又折好的动作。
他收回目光，把毯子从膝盖上拉上来，盖住肩膀。
他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睡着。
飞机还在飞，引擎的声音持续而稳定，像一条不会断的线。
他躺了一会儿之后，把玻璃罐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放回膝盖上，手掌按着罐口。
罐子里的星星在脚灯的光线下安静地亮着。
他闭眼的时候，那些星星还在视野边缘微微发亮，像一排排被固定好的坐标。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才开始模糊。在完全睡着之前，他感觉到飞机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穿越一层气流的边界。
他的手指在罐口上轻轻扣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方兴在他旁边睁开眼，看了一眼邱阳搭在罐子上的手，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盖着的毯子。
他没有动，把目光转回舷窗外面。云层正在变薄，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灰蓝色光带。
他看了一眼时间，把舷窗的遮光板拉下来一半，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机舱里安静地持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