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在一条河的旁边。
方兴带着五人从宿舍走到训练场的时候，范德维尔已经站在入口处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手里拿着一块战术板，身后是一块铺得平整的天然草皮。
草皮的颜色比国内的人工草皮深一些，草叶更短，表面有一层细微的反光，像是刚浇过水。
范德维尔迎上来跟方兴握了一下手，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五人：“场地留给你们一个小时。你们先踩一踩草皮，适应球的滚动速度。比赛用球在器材室门口，我放在那里了。”
方兴带着五人走进场地。
邱阳第一个踩上草皮，他在边线处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然后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留下的脚印。
陈旭走到场地中央，弯腰用手按了一下草皮表面，站起来之后在原地轻轻跳了两下。
林远沿着边线慢跑了一段，张萌和何冲跟在后面。
方兴站在边线外侧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往训练场另一侧看了一眼。
那边有一条水泥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排矮房，其中一间的门半开着。
门里走出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训练外套，袖子上印着阿贾克斯的队徽。
他站在门口朝场地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沿着通道走了过来。
方兴认出了那个身影。
他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又宽了一些，肩部轮廓更清晰，走路时步幅更大，落地也更稳。
他在训练场边线外侧站定，隔着铁丝网朝场地上看了一圈，目光从邱阳身上移到陈旭，从林远移到张萌和何冲，最后落在方兴身上。
方兴朝他点了一下头。
段睿推开铁丝网的门走了进来。
邱阳正站在场地中央做拉伸。
他直起腰的时候看到了从门口走进来的那个人，动作停了一下。
段睿朝场地中央走了几步，在邱阳面前大约两步的位置站定了。
两人隔着那段距离对视了一眼。邱阳先开口了：“你比以前壮了。”
“训练量大。”
段睿站在原地，目光从邱阳脸上移到他脚上那双鞋，“这双鞋你还穿着。”
“合脚。”
段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训练鞋——深灰色，鞋面干净，鞋底的纹路还新着，是阿贾克斯发的装备。
他又抬起头来，看着邱阳：“你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下午。”
“适应那边时差了吗？”
“还没有。今晚早点睡。”
段睿点了点头。
陈旭从场地另一端走过来，在邱阳旁边站定，看了段睿一眼：“段睿，我是陈旭。”
段睿侧过头看着他，过了两秒开口：“我知道。你的脚腕在接球之前已经能自己松开了。”
陈旭没有接话，但他站的位置往邱阳的方向偏了半步。
林远也走了过来，他站在陈旭旁边，没有自我介绍，只是看了段睿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方兴站在边线外侧，没有走进场地。
范德维尔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他们认识？”
“认识。段睿之前跟我们训练过。”
“那他明天可能会出现在对手阵容里。”范德维尔说，“阿贾克斯U17预备队的教练组把他放进了比赛名单。”
方兴没有接话。
他站在边线外侧看着场地中央的几个人——邱阳、段睿、陈旭、林远站在一起，张萌和何冲站在稍远的地方。
六个人站在同一块草皮上，方兴可以看到他们之间的间距和站位与在国内训练时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段睿站在他们中间，位置偏左，邱阳站在中间偏右，陈旭站在段睿侧后方，林远站在邱阳旁边。
这个站位在过去几个月的训练中已经形成了某种固定的模式，而现在段睿的加入让那个模式出现了微小的偏移——不是位置变了，是节奏变了。
段睿在阿贾克斯训练了几个月，他的动作节奏已经跟国内那套不一样了。
方兴站在边线外侧，把那个变化看在眼里，没有开口。
范德维尔走到场地中央，拍了拍手，用英语说了一句：“休息十五分钟，然后开始今天的适应性训练。明天的比赛是下午三点，场地在隔壁。”
五人散开，各自走到场边喝水。
段睿没有跟过去，他站在原地，侧过头看了一眼邱阳的方向。
邱阳正在长椅边喝水，放下水瓶之后转过身来，跟段睿的目光对上了。
两人隔着半个场地，没有说话。邱阳抬起手来，朝段睿的方向伸了一下，手掌平摊，没有握拳。
段睿看了那个动作一秒，然后也抬起手来，做了一样的动作。
两人的手掌在空中隔着一整片草皮的距离，同时收了回去。
方兴站在边线外侧，看到那个动作的时候把目光收回来了。
他走到长椅边坐下，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抵达训练场。段睿在场地。明天比赛可能同场。两人隔着半场做了同一个动作——没有靠近。”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范德维尔从场地中央走过来，在方兴旁边站定：“明天比赛之前，你们还有一堂训练课。今天的适应性训练结束后，我带你们去食堂。明天上午的训练在另一个场地，我会安排人带你们过去。”
方兴说：“明天你安排段睿跟我们一起训练吗？”
范德维尔摇了摇头：“他是阿贾克斯的球员。明天比赛之前，他不能跟你们一起训练。但赛后可以。”
方兴没有再问。
他靠在长椅上，看着场地中央的五人重新集合，段睿走回铁丝网门的方向，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的训练以踩场为主。
方兴让五人做了短传、折返跑和几组折线跑位，没有上强度。
草皮的滚动速度比国内快一些，邱阳在第一次停球的时候球弹出去的距离比平时远了大约十厘米，他调整了两步才控住。
第二次停球时他提前放软了脚腕，球停在了脚前半步的位置。
陈旭在折线跑位中接球时也多调整了一步，但他很快适应了节奏，在后续几组中恢复了正常的衔接速度。
训练结束之后，六人跟着范德维尔去了食堂。
食堂在一栋独立的矮楼里，饭菜是自助式的，有面包、意面、沙拉和几样热菜。
邱阳端着盘子站在餐台前面看了一会儿，选了面包和意面，又夹了一些蔬菜。
陈旭跟他选了一样的。
林远站在餐台另一端，拿了一份沙拉和一块烤鸡。
张萌和何冲各自选了自己能接受的菜。
方兴端着一杯热水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看着六人陆续坐下来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段睿端着自己的餐盘从食堂另一侧的门走进来。
他扫了一圈食堂，目光落在方兴旁边的空位上，走过去坐了下来。
两人没有说话。
段睿低头吃完了盘子里的意面，然后侧过头来看了方兴一眼：“方教练，明天比赛我可能上场。”
“我知道。”
“如果上场的话，我踢中场靠右的位置。”
方兴喝了一口热水：“那你明天在场上碰到邱阳的时候，不用让着他。”
段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餐盘：“我不会让。但他也不会让我。”
方兴把杯子放回桌面上。
段睿站起来，端着空盘子走到回收处放好，然后从食堂另一侧的门走了出去。
方兴坐在桌前，看了一眼窗外灰蓝色的天空。
明天下午三点，第一场交流赛，启明星对阿贾克斯U17预备队。
段睿可能出现在对手的阵容里，邱阳会以对手的身份面对他。
两人之间的握手还没有发生，但方兴知道明天在球场上，他们会以另一种方式完成那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