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纾月见独孤行如此正经，便含情脉脉道：“你把签挂上去吧，算我替你与李咏梅求一段缘。”
独孤行点头，接过竹签。他从腰间抽出玉簪，簪身温润，青碧光泽在月色下流转如水。他将玉簪递向白纾月，说道：“你在这里等我，簪子拿着防身。”
白纾月双手捧接，指尖与他指尖一触即分，玉簪入手冰凉，但也知道此物的重量。
独孤行是真的完全信任自己的。
独孤行转身面向桃缘树。树干粗壮无比，离地三丈处才见第一根横枝。他屈膝一纵，脚下泥土下陷一寸，整个人拔地而起，衣袍翻飞间穿过层层叠叠花枝，落于树冠最高处一根老枝上。
月光自云端倾泻，少年身形立于树梢，枝条仅微沉一线。
树影铺地，与月影交错。花枝拂过衣摆，花瓣沾满肩头。独孤行自高处下望，白纾月坐在花间，纱裙铺散，仰头望他，身影小如掌心。
“我要挂上去了。”
“嗯。”
白纾月望树梢少年，足心余温未消，经夜风一吹，凉意自脚底漫上，莫名的，她居然叹息了一声。
此时玉簪在她掌心亮一下。青芒自簪尾溢出，落地凝成人形。
白纾月挑眉，这不是李咏梅的小石人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行行石躯不过半尺高矮，鬼鬼祟祟探头四望。它肩上扛一根竹签，签身比它身高长出两倍，走路歪歪斜斜，石脚踩在花瓣上发出沙响，也假装没人看见它。
“咳咳，”白纾月伸手将它截住，问道：“你出来做什么？”
“哇啊！”
小行行吓了一跳，石眼滴溜溜转，仰头道：“此地桃花运盛，我出来吸几口。”
呃，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毕竟小行行是香火小人。
白纾月目光移到它肩上竹签，可见签面刻着细字，便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小行行闻言，立刻将竹签从肩头拔下，紧紧藏到背后。奈何它石臂短小，那竹签藏在身后，仍露出长长的一截。
“独？”
白纾月越发好奇，弯腰欲去捉它。小行行连忙后撤，谁知短小的石脚在花瓣上一滑，竟摔了个四脚朝天。它索性破罐子破摔，扯着稚嫩的嗓门大声嚎叫起来。
“独孤行又扒白姑娘的鞋袜，欺负白姑娘啦！我要回去告诉咏梅先生！”
白纾月吓得连忙抬头，朝树梢望去，口中急急辩解：“不是我教的……”
话未说完，她看清树冠最高处，独孤行正背对着她，将竹签系上横枝，距地面尚有数百米高，根本没听见底下的动静。白纾月低头再看，小行行早已化作一道残影溜得没影了，原地只剩几片被它带落的桃花，在半空悠悠打转。
“跑得倒是快。”
白纾月无奈轻叹，将玉簪握在掌心，轻轻靠回树干。
不多时，独孤行自树冠翩然落地，衣袍上沾了些许落英与细碎的枝叶。他拂去肩头落花，见白纾月独坐花间，便随口问道：“刚才听见你在树下说话，说了什么？”
白纾月思绪微转，摇了摇头道：“没事，逗小行行玩呢。”
“小行行？”
独孤行眉心微动，目光在她面上停驻了一瞬，又环顾四周未见异样，便不再追问，温声道：“该走了。”
白纾月忽然开口：“等等。”
独孤行驻足：“怎么？”
白纾月将玉簪递还给他，偏头望向那棵繁茂的桃缘树，轻声道：“想再看看此地的风景。”
独孤行接过玉簪别回腰间，虽心有疑惑，仍纵容地点头：“依你，再歇一小会儿。”
白纾月点点头。
独孤行重新坐回花间，背靠桃树主干。白纾月也顺势在他身侧半尺处坐下。两人并肩倚着粗壮的树干，夜风拂过，落英缤纷，谁也没有再开口，唯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这静谧的花间沉默。
“酒。”
白纾月自玉佩取出一只青瓷酒壶，拔开木塞，酒香溢出，混着桃花甜气，钻入鼻腔。
“哦。”
独孤行接酒壶喝一口，酒液清冽，一线热意下肚，四肢百骸舒展开来。
白纾月也饮一口，唇角沾一滴酒液，她伸舌舔去。
“这是青纾给我的，听说是那叫黄遮的武夫给了，埋在地下三十多年了，今晚才启封。”
“黄遮……”独孤行想起了某位炼体的修气士，“原来是他，那真是好酒了。”
白纾月没细问黄遮是谁，反倒是侧身靠来，肩头距他手臂不足一寸。
“你方才敷药时……是不是偷偷拿指尖挠了我一下？”
“那、哪有！”独孤行急忙转移话题：“你看那根签，挂得稳不稳？”
月色下，竹签系于横枝，签尾桃花结随风轻旋。
白纾月自然知道独孤行在回避，她肩膀渐渐靠实，独孤行本想避让，但白纾月一个眼神，他就老实了。
就在此时，桃缘树忽然一颤。
整株老树自根部至树冠，由内而外绽出光芒。那光初时如萤火点点，自树皮纹路中渗出，而后汇成溪流，沿枝干攀升，漫过每一根枝条、每一片花瓣。满树桃花在光中由粉白转为半透明，瓣脉清晰如冰片，花蕊深处透出暖黄微芒。
“这是桃缘树的回应？”
独孤行倍感意外，罗阿权说的居然是真的，他真的是那位有缘人。
光芒越来越盛，树冠如托一轮明月，照亮半座桃花阵。花瓣离枝却不坠地，悬浮半空缓缓旋转。万千光瓣绕树而舞，一片接一片，首尾相连，化作一道螺旋上升的花瓣光河，将独孤行与白纾月围在正中。
白纾月仰面望光，杏眼被照得明亮，面庞映一层暖色。她手中还握着酒壶，酒液在酒壶口微微荡漾。
独孤行站起身，将白纾月挡在身后，左手按上腰间玉簪位置，直觉告诉他这场花雨不对劲。
花瓣光河越转越快，桃树深处传来一声叹息，仿佛有人在树心敲一记巨鼓。光芒随之暴涨，整座桃花阵地面都铺上一层碎金般的光斑。
白纾月伸手抓住独孤行灰袍衣角。
正当独孤行感叹这良辰美景之时，天地忽然一旋。脚下泥土触感消失，花瓣铺就的地面如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扩散，越荡越远。
“不好！”
独孤行视野倾覆，目之所及，桃枝、冷月、飞花与白纾月的面容，皆化作重重叠叠的残影。万象交融，光影晕染，仿若有人将漫天星斗与这片桃林一并搅入一缸浊酒，在他微醺的眼底疯狂摇晃。
罗阿权的拳劲竟然在此刻发作！
“抓住我。”
独孤行立马伸手去抓身侧，指尖碰到白纾月手腕。他转头看她，她也在看他，杏眼中倒映出同样扭曲的天地，嘴唇轻动两下，还未发出声音便被眩晕打断。
就在这时，漫天悬浮的花瓣忽然定住，随后四面八方向二人靠拢。
独孤行衣袍被风压贴紧身躯，耳中尽是花瓣摩擦的沙沙声。
“孤行！”
白纾月惊愕瞪大杏眼，手中的衣袖化作数十片桃花瓣，从她指缝间滑脱。独孤行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桃瓣，一片片剥离，消融于粉色光壁之中。
“孤行！”
依旧无人应答。
白纾月慌张大喊，声音被龙卷吞噬。脚底花瓣旋转不停，她站不稳，踉跄一步，膝盖磕在硬物上，低头看去，桃树根系仍在她脚下，树干仍矗立面前。
她心中升起一个念头，莫非二人坠入幻境了？
花瓣龙卷渐渐止歇。最后一片花瓣落于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到极远处，与天光相接。
白纾月撑地站起，四下一望，已然身处陌生之地。
桃缘树仍是那棵桃缘树，树干参天，枝繁花密，可周围景致全变。桃树脚下不再是泥土与花阵，而是一片澄澈湖水，湖面平静如镜，倒映天光云影。
云在天上走，亦在水里游。月在天上亮，亦在水中明。
白纾月低头看去，自己的倒影清晰可见，纱裙裙摆与云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哪是云。
她足尖点在水面，水波不兴，涟漪不生。
此处是何处？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水响，似乎是有人以足尖轻点水面。
“谁！”
白纾月转过身来。
十步之外的水面上，悄然立着一名女子。她容色绝丽，娇俏灵动，一双凤眼眼尾微挑，肤若凝脂。身上穿着一袭粉霞般的层叠长裙，裙摆宛若盛开的桃花瓣。水风拂过，裙角轻扬间，一截莹白如玉的纤腿显露。
她青丝未绾，及腰的乌发如瀑布般垂落，随波轻舞，宛如踏水而来的凌波仙子。
“树精？”
白纾月怔住，脱口而出。
那女子面色一僵，抬手以手中竹签敲在白纾月脑门上，敲出一声脆响。
“你养那个小鬼头才是树精。我姓陶，名夭，桃缘岛第一代岛主身外化身，通俗说，一具皮囊。”
陶夭，桃缘岛第一任岛主。此女来历极大，是当年第一批前来无名天下散道的天外来客，修为通天彻地。这株桃缘树便是她亲手所植，以本命字“缘”所化，凡是天下来此求缘之人，皆能令她道法更上一层楼。世人尊她一声“桃夭娘娘”，又因她常年以皮囊行走天下，同道中人私下唤她“千面桃夭”。
白纾月听罢，连忙躬身行礼，说道：“晚辈白纾月，见过陶岛主。”
陶夭摆摆手，竹签在指间转一圈，说道：“行了，我找你，有事。”
白纾月好奇抬头，问道：“岛主找我何事？”
陶夭歪头看她，眼眉随表情微动，目光中透出古怪神色。她伸出左手，掌心托两根花签，一根签面刻“独孤行”，一根签面刻“李咏梅”。
“嗯？”
白纾月感到奇怪，怎会有两支花签？
“你真不知道此事？”陶夭问道。
“什么事情？”白纾月无辜眨眼，显得懵懵懂懂的，“难道是花签不能代别人写？晚辈不知规矩，请岛主恕罪。”
“你……”
陶夭愣一瞬，杏眼眯起，别有深意地打量白纾月面孔。她将两根花签并拢举起，桃花结相对，签尾相接，中间紧密无隙。她说道：“李咏梅那根签，是你挂上去的？”
白纾月点头道：“是。”
陶夭收回花签，在掌心轻敲两下，目光从签面移到白纾月脸上，叹了口气，说道：“并非不能代写，只是……你不能与别人，同时结缘同一个人。”
“啊？”
什么意思？同时结缘一个人？
此时，陶夭将两根花签翻面。白纾月低头看去，那根刻着独孤行的签背面，还有一个名字，那便是……
“白纾月！”
而另一根刻着李咏梅的签背面，同样刻着一个名字，那便是……
独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