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满院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那瘦高库丁身上。
她回头，目光落在那抖得最厉害的瘦高库丁脸上，停了一息。
“药，是你端进屋的。”她缓缓道，“今夜的安神汤，是你亲手从药房提走的。我说的，对是不对？”
那名库丁一听，瞬间扑通地一声跪了下了，口中呢喃着。“我……我我不知道！我就是端了碗药！”
“不。你不仅端了药。“姝言栖的声音冷下来，“你还守在门口，看着他喝干净了才走，要不要我把对门住的脚夫请出来，对一对，他看见的是谁？”
库丁被姝言栖这一声，吓得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一步，手却碰上了另一名库丁的靴子。
姝言栖继续说着，“他服药后应该出现过腹痛呕泻的症状，折腾了大半宿，你就守在门口他几时吐的，几时没了声息，你敢说这些你一概不知？”
她俯身，看着他的眼睛。
“更何况，人刚死，痰盂就刷了，地就擦了。”她一字一顿，“擦地的人，也是你？”
库丁浑身一抖，头垂了下去，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我真不知那是砒霜……”良久，他喉咙里挤出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给我时，说是，说是蒙汗的药，叫我搅进陈头碗里，等他睡沉了……睡沉了好办事。
是我鬼迷心窍，我欠了一屁股赌债，他们说事成之后，会替我还上……”
“他们？”姝言栖立刻抓住这两个字，“几个？谁？”
“我……我没见过正主……”库丁瘫坐在地上嘴里哆嗦着，“前两日在前面驿站的时候，有个戴斗笠的，把我叫到墙角，塞给我一包东西，是一锭银子。
他说今夜的时候把安神汤送进陈头屋里，别的不用我管，只叫我盯着陈头把药喝得一滴不剩，再……再把人安顿好。”
“安顿？”姝言栖听到这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般，不由地轻笑了一声，“人都死了，你怎么安顿？”
库丁身子一颤，再撑不住，话像倒豆子似的不断地往外滚，“他说陈头今夜怕是要暴病，叫我别慌，等时辰一到，自有人来料理。后半夜……后半夜会有一位老仵作带人来，泼醋糟、抬尸首，连夜送化人场。
等到第二天的时候会补一张暴病的文书，就当陈头是心口疼死的……他叫我把屋里吐的、泻的收拾干净，痰盂刷了，地擦了，如果到时有人问起来，就一口咬定是宿疾……”
此话一出，霎时间满院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墙角的老仵作。
老仵作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尽，顿时摊倒在地，他想扶着墙站起来，可是腿却像是不是自己的一般，怎么都不听使唤。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他一手指着库丁，怒吼道，“老夫是州衙在册的仵作，几时认得什么戴斗笠的——！”
“但醋糟是你带来的不是吗？”姝言栖淡淡截住他的话，“人未验，尸首要连夜火化，文书要事后补，王仵作，你干仵作三十年了，你会不知道你这个流程意味着什么？”
“我……！”从开始见面到现在，老仵作哪里还有哪里还有之前的从容，早就以及碎的一干二净。
“糟醋泼尸，是为显伤，但须得等周身都已验毕，依序而行。而现在人才刚咽气，你就在周身未验的情况，先泼半坛醋糟——你这是在殓尸，还是在灭迹？”
她声音冷了几分，“粗炼砒霜带蒜腥气，醋糟气烈，正好能压住。醋性酸烈，泼进口鼻，还能冲散，毁去喉间残毒。”
说到这，姝言栖顿了顿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老仵作脸上，“王仵作，你那半坛醋，泼得未免也太急了些。”
“还是说，教你这么做的人，许诺了你什么？”
方才还一口一个“丫头片子的老仵作，此刻张着嘴，浑身哆嗦，一个字也辩解不出来，哪里还有之前那副嚣张的气焰。
而另一边陆时沛从姝言栖开始验尸的时候就一直立在廊下，直到此刻才堪堪迈步走进屋内，玄色的袍角微微扫过门槛。
他进来第一件事情不是问怎么样，也不是看那老仵作，而是看着众人开口道，“现在。谁还要说是暴病？”
声音不重，却像是字字都砸在了对方的胸口处
霎时间周围鸦雀无声。毕竟此刻面对铁证如山的证据之下，谁还再敢乱说话。
陆时沛见此，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微微抬手。他身的两名护卫瞬间心领神会，纷纷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老仵作。
“口供都记下了？”他朝纪文书那边问了一句。
“大人，记下了。”纪文书笔走如飞，头也不抬地说着。
见此，陆时沛的目光重新落回库丁身上，声音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个戴斗笠的，还交代了什么？说！一个字也别漏。”
库丁听到这愣了愣，像突然想起什么，浑身一激灵，脸上那点强撑的血色“唰”地褪尽了，连嘴唇都泛了白。
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囫囵字来，仿佛方才那一问，正好戳在了一处他自己都忘了的，却最要命的穴位上。
“他说……他说陈头一死，这院里就要乱，守车的人也得散……”他牙齿打着架，“他还说，后半夜……后半夜会来接车……”
“接车？”两个字一出，陆时沛的眸色骤然一沉。
于此同时，姝言栖在她到这句话的时候，也在同一瞬抬起眼，朝陆时沛说了一句。“官银。”
此刻她才明白了过来，毒杀解官，泼醋灭迹，买通仵作，连夜焚尸。合着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不是为了陈德一条命。
是为了后院那十几辆黑漆银车上的官银。
“纪文书！你看住两个活口，一个也不许死、不许串供。”陆时沛的声音开始急促起来，已经是在发号施令的调子了，“驿丞，封驿馆四门，所有人各回各屋，擅动者拿下。”
说到这，他顿了顿侧过头，极快地看了姝言栖一眼，声音压低半分，“你待在屋里，哪儿也别去。”
“裴漱璋，把灯都挑亮。”姝言栖却已俯身合上勘验箱，头也不抬。
话音未落——
后院方向，骤然此时此刻突然传来一声撕空夜破般一声铜锣，
紧接着是人的呼喝，重物倒地的闷响，和一阵仓促杂乱、却又很快被掐断的动静。
屋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陆时沛却是没再管这些，径直往后院去。玄色的袍角掠过门槛，只留下一句被夜风送回来的话，
“护好她。”
话音刚落，檐角的夜色里，有另外一道影子比他更快，先一步没入了黑暗，快得没人看清那人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