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沛踏上后院的那一刻，檐角一道影子已经自墙头掠过。
不多时后院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人重重地摔在了墙上，紧接着传来护卫的低喝，“拿下了！”
片刻，一个夜行衣的汉子被反剪着双臂押进院子，肩上中了一枚袖箭，血浸透了半边衣裳，嘴里塞着布，兀自挣扎。
墙头上另有一人翻上了一半，反手朝夜空扬起一支哨箭。箭未离弦，檐角寒光先至，一箭钉在他腕上。哨箭夺地斜插进墙头，到底没响成。那人闷哼一声，翻身滚出墙外，遁进了夜色。
护卫抱拳回话，目光却不大敢往屋里看。这位是从驿馆后墙头上被扫下来的，他甚至没看清是谁出的手，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就已经从墙头栽下来了。
“回大人，翻墙接应的，拿到一个。跑了一个。墙头还起出一支没放响的哨箭。”
“跑不了。”陆时沛立在那排黑漆银车前什么也没多说，只抬了抬左手，“搜。”
片刻护卫从那夜行衣汉子身上搜出半块腰牌，一块黑漆木片，上头烙着两个字，“亨通。”
他的目光朝扫过众人。“去查后面的银车。”
几名护卫应声而去。此时纪文书也跟了出来，“大人。”
陆时沛看见纪文书顿了顿，“姝言栖呢？”
“姑娘在屋内。担心大人，让我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陆时沛闻言，没接他的屁话，只让他跟着一起去查银车。
“唉，好嘞。”纪文书应声去了。
到了银车前，众人开始逐一检查，车内的十几只银箱上封条虽然看着都完好，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常人便会觉得没有问题。
但纪文书却发现了端倪，其中三口箱子的封条，浆糊是新的，骑缝印也偏了半分。
他让人撬开一看，就发现银箱底下居然有夹层，白花花的官银下头，压着一包包用油纸裹好的私盐，盐包上，赫然也印着“亨通”的暗记。
陆时沛此刻也走了过来，见那盐包那一刻，神色没什么波澜。淡淡道，“押回去。”
就这样人赃并获，盐包和黑衣男子被一并带回到了西厢房前的院子里。
姝言栖没有去后院。她守在尸首旁，就着灯，一件一件清点陈德的随身物件，登记入册明早让纪文书一块送州一块衙。
翻到里衣贴胸处时，她指尖一顿暗袋里缝着个油布小包，用三层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她拆开一看。里头是一张发皱的麻纸，密密麻麻记着三行数目，字迹工整而急：“某车某号，押银若干；第三、第七、第九号箱，装车时毛重逾常，叩底板声空；疑有夹层，到京请人复称。
末了一行小字：解官陈德谨录。”
她捏着那张纸，刚走到院里时，陆时沛也恰好回来。
姝言栖把那张纸递给陆时沛。
陆时沛接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纸递给纪文书
纪文书起初还以为是什么新奇的东西，在旁边探头探闹，看了半天，都没见着，见陆时沛把纸条递过来连忙接过来。
只看了一眼，瞬间瞳孔一缩，第三、第七、第九，与后院起出夹层的三口箱子，箱号分毫不差。
姝言栖在旁边说着，“他白天装车时就写好了。缝在贴身处，等着到京，亲手递出去。”
院里静了一瞬。
陆时沛又接过那张油布纸，看了很久，才收入怀中，贴着那叠卷宗放好。
“这张纸，我亲自带进京。”
——
如今认证物证都摆在院里。
瘦高库丁瘫在地上，他再也撑不住，全招了。
他说他叫赵五，因为嗜赌，欠了一屁股债。半年前有人找上他，让他借押运官银的差事，用银箱夹层夹带私盐，只要这事成了，一趟就顶他十年的俸禄。
而这一次到了沧平州，本该由“亨通号”的人来接手货物，可偏偏陈德是个精细人，就因为装车时多看了一眼，就看出夹层有异，他说这车不对劲，到等了京城，他要请人复称。
赵五脸色铁青地说着，“他说得到轻巧。他要是一复称，里面的东西暴露出来，我们都得死……”
后面我问那人怎么做，“那个人就跟我说……说做成个暴病，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做掉，就不会被发现了。”
“药是我下的，可接应的人也是他们安排的，我承认。这些我都都认，我承认是我鬼迷心窍，我鬼迷心窍啊！
但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啊！”
赵五在地上疯狂地磕着头，但是却没有人理他。
裴漱璋站在门边，听着，手慢慢紧了紧。
他忽然想起城门口那一场。想起自己也曾经这样跪在地上，等着一个肯多看一眼的人。
他等到了。
可陈德没有等到。
但他没打算白死，他自己先把证据缝在了身上。而他的冤，到底还是有人替他说了，就在这间四盏灯的静室里，一位姑娘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验了出来。
少年低下头，把最后一块干净桑皮纸，轻轻地盖在了死者的脸上。
“冤”逝者安息。
——
不多时，吵闹声渐渐地落了下去。只余下无声地寂静。
这半宿，陆时沛只离开过一回，从听到接车二字，他亲自去后院拿人再到起赃之后。
余下的时辰，他就站在廊下，半步没离开，也半步都没踏进过这间静室。
验尸是她的事，他不必插手，也不需要插手。
从她拦下门板的那一刻起，他就只负责做三件事：“替她挡住门口探头探脑的围观人，替她调来她要的灯、水、纸笔。替她把所有想走的人钉在原地。”
做完一切就站在她，静静地旁边看着她。
而陆时沛的目光到底是一刻都没离开过她。
他看她俯身，探喉，擦针，拨药，看她跪在死人旁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宁折不弯的寒玉。
看她几句话把一个活人逼到跪地，看她给死人盖脸时，指尖里那一点的郑重。
她到底是和其他人是一样的。
纪文书抱着卷宗，凑到裴漱璋身边，顺着自家大人的目光看了看，又凑到少年耳边，压得极低。
“看见没？咱们大人那眼神，从前看杀人卷宗，都没这么专注过。”
裴漱璋似懂非懂，地看了看，又认真地想了想，小声道，“可是……纪大哥，姝姑娘她……真的在发光。”
纪文书一愣，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行啊。漱璋，你比我有悟性。
廊下之外的那点耳语，陆时沛没有听见，当然也不必听见。
——
天将破晓，正是一夜里最黑的时辰。驿馆最深处，一间不见光的耳房，门从里头掩上了。
同一夜，驿馆最深处，一间不见光的耳房，门从里头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