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暗九此刻这半跪在地上，肩头的夜行衣还沾着夜露。他面前的地上，跪着个被反绑了双手的汉子，嘴里塞着布，脸色灰败。
这是昨日申时，官道旁茶棚外，被卖炊饼的“挑担汉子”悄无声息拖进暗巷的尾巴。
“主子，招了。”暗九的声音压得极低，“另外三拨人轮换，跟之前的一样，从第一处馆驿就等着，但只是远远吊着，不近前，等号令。
而弩机依旧是京营制式的，起初弟兄们觉得不对劲，又去对比了机括上的锉痕，还是出自神机营武库。”
“上家呢？”
“留的那个活口，只知道接头的人按月给银子。“暗九顿了顿继续开口道，“而安家的那笔银子，是雍王府护卫名下的票号经手的。再往上的他就不知道了。”
耳房里静了一瞬。
陆时沛立在灯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地叩了两下。好似在思量着些什么
雍王府……的皇长兄雍王萧瑜，圈禁在京，形同幽废，满朝避之不及。这样一位王爷，会蠢到把见不得光的手脚，明晃晃挂在自己护卫名下的票号上？
这不由的让人深思。
过了以后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开口淡淡道。“好一口替死锅。”
暗九抬头：“主子的意思是——？”
“有人在借刀。”陆时沛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借雍王这口锅，遮住自己；再借朝廷的疑心、天子的手腕，把雍王往死路上逼。查得越急，兄弟相疑得越深。”
他收回目光。
“活口留着，别送官，单独看押。“他说，“票号、武库、亨通号，三条线，分头查。还有……”
他声音冷了一分。
“告诉前头，进了京，车仗走大路，后车的卷宗，夜里加双岗。”
“是。“暗九抱拳，又低声补了一句，“主子的胳膊……今夜拿人，没用力吧？“
陆时沛看了他一眼。
暗九立刻把头低了下去，再不敢多问一个字，无声地退入了夜色。
——
耳房的门再开时，东方已经泛起一线的鱼肚白。
明面的案子，也到了该收口的时候。
案子结到天亮。
赵五，王仵作和那夜行衣汉子一并钉了枷，交沧平州严加看管，连同口供、私盐、腰牌，本该明早由驿马六百里加急，先行报送京城有司的。
可陆时沛却把那块刻着“亨通”的腰牌给私自留了下来。
他回到房中，从后车的卷宗箱里取出平津侯案盐引暗账的副本，就着灯火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微微一点。
纪文书凑过去一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暗账上，平津侯府流出的一批私盐，接货的脚店字号，赫然就是与亨通号有关。
“大人……？”纪文书的声音发干，“这亨通号来头这么大？，一头勾着平津侯，一头敢劫官银。杀解官……咱们人还没进京，他们倒先在路上灭口了。”
“嗯。”陆时沛把腰牌压进卷宗，神色没什么波澜，“咱们一上路，京城那头，就在剪枝了。”
“剪枝？”
“把见不得光的枝枝叶叶，赶在会勘之前，一根一根剪掉。”他合上册子，“陈德撞破了夹带，就是一根该剪的枝。”
纪文书顿时打了个寒噤。
“那咱们……”
“赶路。”陆时沛站起身，左手按了按右臂，那只伤臂被他吊了一夜，袖中此刻隐隐作痛，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们剪得越急，越说明根还在。等到进了京，就该刨根了。”
——
翌日清晨，天刚亮，驿馆门外就候了人。
是知州，他天不亮就候在了驿馆门外，昨夜驿馆出了命案，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再者凶犯、供词、私盐、也都已经交割到了州衙。
根本没必要亲自来，可关键就在于偏偏却是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命案，你要说平时发生几件命案就算了他还能随随便便混过去。可如今非是再陆时沛还在的时候还是在人家面前出的。
他哪还敢不亲自来一趟，表示一下。再者他来这还有另一半就是为他那个吊了胳膊的内侄。
那名纨绔一条右臂用布带吊在脖子上，脸色灰败，见了陆时沛，腿肚子直转筋，被知州一脚踹得跪倒在地，左手高高捧着一封赔罪帖子，头也不敢抬。
知州朝着陆时沛一揖到地，连声请罪，治家不严、教侄无方，说了满满一车。
陆时沛帖子没接，只抬了抬下巴，纪文书上前收了。
“命案，昨夜已交割清楚，知州大人办好自己的差事便是。”他语气平平，“至于令侄这只手，是本官亲手卸的，若是知州大人有议，可上书到京城。”
知州一听一听，都快给陆时沛跪了，连忙称道，“不敢不敢，内侄是，罪有应得，下官以后一定好生管教。”
“再叫本官听见强抢民女四个字，下次卸的，就不止是腕子。而大人这顶乌纱，也替他戴不牢。”
知州汗透重衣，连声称是，便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车队这才离了沧平州，继续北上。
前车之中，姝言栖把新刀旧刀并排取出，用一块细绒布细细擦拭。
旧刀卷了刃，乌沉沉的，像她过去十来年的日子；新刀卧在一旁，刃口映着车帘外漏进来的一线天光，亮得发冷。
她擦着擦着，又把那七根银针取了出来。
晨光里，她就着照进来的光一根一根，针尾上的蝇头小字顿时显现了出来。
第一根，冤。
第二根，骨。
第三根，无。
第四根，言。
第五根，针。
第六根，代。
第七根，语。
冤骨无言，针代语。
她捏着第七根针，坐在颠簸的车里，许久没有动。
车帘外，本该坐在车内的陆时沛此时此刻正骑在马上，姝言栖问他怎么不坐车内了。
他却说一路坐车看卷看得气闷，硬是换了马，左手牵缰，右臂端着，背影挺得笔直。
而纪文书则在后车探头探脑地看着帘外的景色。裴漱璋在一旁抱着卷宗，小声念他新学的律条。
不多时，姝言栖把七根针，一根一根，码回针囊，贴身收好。
她翻开格目册子，在沧平州驿馆一案的记录后头，另起一行，提笔写道：
“陈德，砒霜毒杀，案破，凶犯赵五等伏法。”
写完，她笔尖悬了悬。
又另起一行，写得更轻：
“新仵作具一匣：刀一、针七，镊、剪、尺、槌、油石毕具，新针七根。针尾有字，曰：冤骨无言，针代语。”
“人证物证俱在，但依旧暂且存疑。”
写完之后，她在心里给那句“图什么”的后面又悄悄地打上了一个问号。
便合上了册子。
——
马车又在官道行了三日。
裴漱璋看着官道逐渐多起来的商队，有的马车上挂着铜铃，叮叮当当地一路响过去，看路边一里一座的土堠，十里一铺的驿亭；看田里收割过后光秃秃的麦茬，看远处地平线上一座又一座矮下去又高起来的山。
“纪大哥，”他忍不住问，“京城……快到了么？”
? ?第一卷已经结束了，京城卷尽情期待。感谢能看到这里的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