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纪文书打了个哈欠，把怀里的箱子往上颠了颠，“照这个走法，不出三日便能到京城”
裴漱璋哦了一声，放了下帘子，可精神却是亢奋的。他长这么大，县城到京城，走官道隔着上千里。头两日他还拘谨，上车怎么坐的，下车还怎么坐，手脚都不敢大动，到了现在，少年人的心性渐渐地压不住，车帘被他掀开一条缝，一双眼睛黏在外头，看什么都新鲜。
而且他可是没怎么进过京城。上一次进京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十年前了吧？
那个时候就母亲带着自己和妹妹进京游玩来着，如今却只剩他一个了……
一想到这刚刚燃起来的兴奋，和热情，像是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唰地一下灭了。
纪文书好似察觉到了裴漱璋低落的情绪，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掀开帘子，“纪大哥，京城到底有多少人啊？”
“嗯……很多。”纪文书想了想，很认真地打了个比方，“咱们县城赶大集，你见过吧？正月里最热闹那一回，满街都是人，是不是？“
裴漱璋点了点头。
“京城天天都是那个样子。“纪文书顿了顿继续说着，“天不亮就开市，卖到后半夜。光一个东市，就比咱们整座县城还大。”
裴漱璋在一旁听得怔住了。
纪文书瞧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到底是没忍住，笑了着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虚虚比了一下，又想起他不是小孩子，手落到一半，就改成拍了拍他的肩。
呈几何时，若是他的那位“弟弟”没有死的话……大概也应该这么大了吧……
“别怕。”他声音突然带着大病过后的沙哑，语气却是软和的，“等到了京城，跟着我。别的不敢说，但也绝对饿不着你。
可别看我虽是文书之职。但在大理寺我是跟在大人身边，是独立于普通文书之职，地位次于左寺正的存在。
包括姑娘，虽然是殓骨师也就是仵作，轮品级可能不高，在大理寺也没什么实权。但是依旧是独立于普通大理寺官职职位，除了大人没人能动得了。”
“嗯……”裴漱璋好似明白了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
又问了一句，“纪大哥，话说回来，大理寺的官员不应该是一直待在京城的吗？为什么会出现在偏远的县城？”
纪文书愣了愣倒是没想到裴漱璋会这样问。“因为大人每年都会离京巡游，随即审查地方的案子，因为有些案子光照不进去，会被地方官员压下去。
为什么？
因为地方权贵有权有势，碾死一名普通老百姓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普通老百姓的命在他们眼里一文不止。
出了命案，被地方官员知道了又如何，先威逼利诱一番。如果碰见胆子小的没权没势的地方官员可能会迫于形势压力而选择明哲保身替地方权贵遮掩。
毕竟事不关己，无非就是遮掩一番，自己还能得些好处，何乐不为？
而遇见一些威逼利诱不成头铁的官员，有权有势的权贵则会直接做掉。不听话，换一位听话的不就好了。
这就导致了权贵越来越嚣张，越来越肆无忌惮，私藏案情，谎报案情，被地方权势所私了案子的情况。更是数不胜数。
冤案越来越多。
最后律法就形同虚设，礼崩乐坏。
正如同你妹妹裴漱玉的案子。
若是没有巡游审查，没有大人跟姑娘一起血拼查下去，这案子则会一直雪藏。
你妹妹还有那些数不胜数的姑娘，以及那些为了公道两个字而拼上性命的人，也就白死了，彻底死在了光照不进去的地里。”
裴漱璋越往下听，脸色越白，直到最后面无人色。
黑暗吗？黑暗。
见不得光吗？见不得。
他甚至从小到大都没想过这些。因为他被保护的太好了。好到忘记了这世道原来的样子。
所有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都藏着不堪入目的一面。
纪文书在一旁，见裴漱璋那副面无人色色的样子索性止于口不再继续把那些更加黑暗的事情说下去。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当初也跟你一样，我也从来没想过这些，跟大人的时候更是没想过这些。直到几个月前跟着姑娘开始，我才渐渐地明白了这一切。
姑娘，她比我们想象的更坚强，更加清醒。所以我有的时候能能理解为什么大人会这样，会一个人选择抗下所有。
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不忍心，让这一块白玉被磨平了棱角。成了一块任人把玩在手里的饰物。”
“姑娘是傻子，大人也是。现在我感觉好像傻子要再多一位了……”
裴漱璋怔怔地看着纪文书，他现在才觉得他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错的彻底。
纪文书苦笑一声，又故作轻松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次示意他放轻松。
“不过话又说回来，巡游这本应该是由少卿或者寺丞所做，但大人不放心交跟别人，所以自己揽了下来。
起初因为打着寺卿的身份太过招摇。地方官员如果得了来的是寺卿的信。
马上就会安排好一切。该藏的藏，该了的了。让人查不出丝毫的蛛丝马迹。
索性就打着各种的身份，隐藏行踪。等都快到了县衙门口，才会得知大理寺的人来了。
而若是知道来的是大人物，虽然能第一次时间抓到把柄但是，若是真的碰上了冤案，则后续有关的线索则会直接被掐灭。
而如果得知来的是一下不大不小的官员，则更是懒得遮掩。威逼利诱一番也就过去了。
至少我起初便是这样想的。但我当问大人的时候，他却没有告诉我。只道他乐意，让我不要管。”
“哦，对了，还有啊，”纪文书想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朝裴漱璋凑近了些，压低嗓子，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我这里得提前跟你说一下，因为等进了京，就不能跟县城里那般毛毛躁躁地，有几样规矩你得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