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漱璋微微一愣，见纪文书突然摆出这副表情，神色也不由得凝重了起来，“大哥请讲。”
“第一，在大理寺当差，少说话，多做事，眼睛可以多看，耳朵可以多听，但是嘴巴必须闭紧。”
纪文书掰着指头数着，“第二，京里贵人多，头顶上掉块牌匾下来，砸着十个人，三个是尚书的亲戚。
四个是将军的门生，剩下三个还是进士。所以出门在外，别跟人置气，你根本不知道哪句话就得罪了惹不起的人。”
裴漱璋虽然听得一愣一愣地，但也清楚这几句话的含义。只得连连点头应下来。
“至于第三嘛——”纪文书拖着懒懒地调子，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往前车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大人府上的事，你少看，少问，更不许往外说半个字。”
裴漱璋眨了眨眼，疑惑地看着纪文书，“陆大人府上……怎么了？”
“冷清。”纪文书吐出两个字的瞬间，身体顿时就打了个寒颤，“我跟了大人这些年，进那府里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回去一回，回来都得晒半日太阳，才缓得过那股子阴气。”
“阴气？”
“你想啊。“纪文书把箱子搁在膝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咱们大人，今年二十有四，要模样有模样，要官位有官位，京里多少人家排着队想把姑娘嫁给他。
门槛都踏破了。媒婆进府，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府里的老管家隔着门就给人家挡回去了，一个屁都没捞着。”
“府里上上下下，清一色的男仆，连只母猫都养不住，我疑心那府里阴气太重，母猫都嫌冷清，待不住。”
裴漱璋“噗”地一声，赶紧低下头，但一抖一抖的肩膀早就已经出卖了他。
“你别笑。”纪文书瞪他一眼，自己却也没绷住，“我说的是实话。大人这个人啊，心里头装的东西跟旁人不一样。旁人这个年纪，三妻四妾，儿女成群，热热闹闹一大家子。
他倒好，心里头除了案子就是卷宗，除了卷宗就是王法，一年到头住在大理寺签押房的时候比住家里还多。”
他说着，不知怎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原先还当他这辈子就这么过了，一根筋，冷心肠，是天生的孤臣命。”
纪文书望了一眼前车的车帘，那帘子垂着，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可如今瞧着……倒也未必。”
纪文书就这样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便不肯再往下讲了，他重新靠回车壁，眯起眼打盹，但嘴角却是翘着。
裴漱璋似懂非懂。他学着纪文书的样子靠回去，手却不由自主地，按了按贴身的中衣。
内袋里，那支素银簪硬硬的，隔着一层布，贴着心口，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
日落黄昏时刻，两辆马车缓缓翻过一道缓坡。
陆时沛已经不知道时候重新回到了马车上，现在正靠在一侧，膝上摊着一份文书，却没看，这正闭目养神。他也不知道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眼底压着青黑，今天早上又非要骑马。
此刻早已，尽显疲态，索性趁着赶路的时间，能歇一刻是一刻。
姝言栖坐在他对面，面前的小几上摊着几张纸。
她在誊账。
乌木匣子里分别躺着的银票、地契，这是她答应过裴漱璋替他保管的，之前把这事给忘了，如今闲下来，正好誊一份清清楚楚的账册，一式两份，到时候一人一份。有凭有据。
车厢里此时此刻很安静，只听得见车轮碾过落叶的沙沙声，和辕马偶尔打的响鼻。
她垂着眼，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着。
——银票四张，每张一千两，通存通兑，某某字号，票号若干。
——京城内城宅院一处，三进，坐落某坊某巷，四至清楚。
——东市临街铺面一处，漕运码头铺面一处，各带房契、税契若干。
她的字迹不知何时，没了最之前的那副剑走笔锋的锐气。倒有点像是练过的，端正，干净，一笔一画都交代得明白，无半个含糊字。
陆时沛也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他没出声，就那么看着她写。
车帘的缝隙里漏进一道昏日的光，随着车子的行进，那道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在她握笔的手上，缓缓地移动。她写得极专注，连他醒了都没察觉。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账上。
四千两银票，一处三进宅院，两处铺面。
这笔数目，别说一个仵作，便是寻常的京官，一辈子也挣不下。
“魏氏的？”他忽然开口问道。
姝言栖笔尖一顿，抬起头看了看他，并似乎不意外这人突然就醒了，她点了点头，“嗯。藏在她卧房西墙的暗格里，我取出来的。”
之后她把魏氏信里那两套安排，简单说了明了一下，“漱璋若跟着她，财物权作酬劳；漱璋若走，银票归她，地契归漱璋。”
“如今他既跟了我们，按信上的意思，这些本该都算我的。”姝言栖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可我不想要。”
“为何不想？”陆时沛看着她，“这是你应得的。你为这案子押上的，何止四千两。”
“我押上的，是我自己的东西，凭什么拿旁人的命钱来填？”
姝言栖头也不抬继续说着，“她一个女人，三岁进那座吃人的侯府，熬了二十年，一分一厘从指缝里抠下这些，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她的孩子往后有片瓦遮头、有口饭吃。”
“若我真的拿了，那夜里倒是会睡不安稳了。”
陆时沛闻言没说话。
车厢里顿时安又静了片刻。
突然他开口又问了一句，“那你誊这两份账做什么？”
“因为，这些东西虽然是我替漱璋存着，可存也得存得明白。”姝言栖的笔尖没停，“账抄两份，他一份，我一份，几张银票、几处地，坐落在哪，上面都会写得清清楚楚。
将来他若要想去读书、立身、安家，要用了，随时来取；哪天他改了主意想走，我连匣子带账，一分不少地还他。”
“我一个外姓人替他存着这么大一笔财，不能只凭一张嘴。”她搁下笔，将写好的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得有凭据。”
陆时沛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无奈地笑了笑，“姝言栖，你真的知道他岁数比你大吗？按理说应该是他去操这些心。怎么现在倒是有些反天罡？轮到你操这些心？”
“当然知道。但这跟年龄有关系吗？”
这一句话，堵的陆时沛哑口无言。他这才察觉到了自己那句话的愚昧。随即摇了摇头笑道，“没。没有关系。”
姝言栖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在说什么，只是继续写着。
而陆时沛也没在说什么，只是继续闭目养神，他见过太多人在银子面前的样子。
办案这些年，为着几两银子灭门的，为着一处家产兄弟反目的，为着一笔赃款把祖宗脸面都不要的，他见得太多了。四千两摆在眼前，多少七尺男儿都要红了眼。
她就坐在那儿，把泼天的富贵一笔一笔记在别人的名下，记得这样平静，这样理所当然，仿佛那只是几块压箱底的石头。
他忽然想起自己头一回见她的时候。
义庄里，满地的尸骨，满城的冷眼，一个女子提着验尸箱站在当中，脊背挺得笔直。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世上有些人，是银子和权势都压不弯，也买不动的。跟男女无关。跟权势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