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他刚想张开说些什么，车子突然行到一段坏路。
官道年久失修，前几日又下过雨，路面被南来的重载货车轧出一道道深辙。车子顿时一歪，前轮猛地一颠陷进了辙里，
姝言栖面前的小几都跳了起来，纸墨砚台哗啦啦往下滑。姝言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的勘验箱扶去，但却有些弄巧成拙了。她人顿时随着车势往前栽去。这一次来的太突然，上一刻她还在沉浸在码字中，下一刻就像是突然被人来回倒了现实。
但预想中撞上小几的情景却没有发生。
她睁开眼一看，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肩。
另一只手缓缓伸过来，不重不轻地，覆在了她按着勘验箱的手背上，连人带箱子给一并按住了。
“坐稳。”
陆时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近还带着车厢震动的微哑。
而他的那只手就覆在她手背上，隔着一层衣袖，热度却仿佛能透进来。
姝言栖的动作顿住了。
她昨天还在替死人验骨的，今天又替活人守财的，秋末的寒意早已经渗透进了她的双手。
凉。
可现在被他这样一覆，那点暖意顺着手背一路往上走，竟一下子走到了脸上。
车子又继续摇晃了几下，等上了平路，才重新稳住。
陆时沛很快收回了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伸手把她那只勘验箱提起来，搁到自己身侧车壁上的一个不起眼的暗槽边。
“箱子放我这边。”说到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磕不着。”
姝言栖刚慢慢坐直身子，闻言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待一切重归原样，她才重新去拿笔，可笔尖却是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
那一夜，车队歇在了京城南郊的最后一处官驿，唤作青枫驿。
经驿馆往北二三十里，就是天子脚下。黑沉沉的夜色里，城楼上的灯火连成一线，悬在北边天底下，像一串不落的星。
这驿站是给要入京官员用的大驿，建有专供过往官员歇脚的官舍，一个小小的院落，正房两间，厢房两间，围着一棵老枫树。枫叶红透了，落了一院子。
陆时沛亮了身份牌，驿丞一见是大理寺的钦差，吓得腿都软了，忙不迭地把整个官舍院子腾出来，又要张罗着杀鸡宰羊接风，却被陆时沛一句不必声张给挡了回去。
之后众人简单用了晚饭，就已经到了亥时。
奔波一日，纪文书和裴漱璋早早歇了。后一辆车上的卷宗要紧，纪文书干脆把最紧要的那只文书箱抱进了厢房，搁在床头，真应了他那句抱着睡。
而正房两间，东间给了姝言栖，西间给了陆时沛，中间相隔了几间屋子的距离。
姝言栖回到房里，点了灯，继续誊她的那两份账，因为她在誉账的时候发现了有些不对劲，所以趁着这个时候把木匣里的，地契，租约，转手的旧文书，一张一张地。重新理一遍
就这样屋里的灯，亮到了三更。夜深人静的时刻，门突然被叩响了。
“进。”
门被推开了，陆时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从车上取下来的公文，臂弯里还搭着一件玄色的厚披风。
“你这边灯亮。”他言简意赅地说着，“我批几份公文，不打扰你？”
姝言栖有些无语，这人不是有自己的屋子，“大人，不回自己屋内？和我挤一间屋子？”
“屋内没灯油了。”陆时沛站在门口轻咳了一声。
姝言栖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灯油没了可以让小厮添，陆时沛真的是属于那种说谎都不大草稿的人，因为这理由太蹩脚了。不过她倒是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到这姝言栖往回倒桌前，往旁边边让了让，“行啊，不打扰，不过，我可没空伺候。大人请便。”
“……不需要你伺候。”说完，他便走进来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了。
驿馆的屋子不大，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盏油灯。两个人隔着一桌一灯，各据一边。
他摊开公文，提笔批阅。她铺开账册，继续誊写。
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起了风，吹得那一树红枫沙沙地响，偶尔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贴到窗纸上，又被风卷走。远处的驿道上，有夜过的驿马，马蹄声急，伴随着一声“驿丞接牌——”的长喝，由近及远，最后归于寂静。
桌上的油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就这么一盏灯，两个人。
一个批大理寺的公文，一个誊死人留给活人的账。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他的是沉稳的、偶尔停顿的，她的是细密的、连绵不断的，两种声音交织在一处，竟奇异地安稳。
姝言栖誊着誊着，心里那点连日赶路的浮躁，入京前的紧绷，不知不觉就散了。
她其实是个不爱与人共处的人。
仵作这一行，本就被人嫌恶。她自幼在义庄长大，见惯了旁人躲瘟疫似的躲着她，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一个人守着一具具不会说话的尸骨，安静地做事。除非是公事不然，她的屋子，从不让旁人进。她做事的时候，从不让旁人在侧。
可此刻，隔着一盏油灯，坐着陆时沛，她竟不觉得半分不适。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应酬，不需要提防。
他在那里，就像案头多了一盏灯、墙角多了一盆炭火，安静，妥帖，让人心里踏实。
她忽然觉得偶然身边有个人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起，姝言栖笔尖微微一顿，墨点在纸上洇开小小的一团。她垂下眼，把这威胁的念头压了下去，手也不动声色地将那一页翻了过去。
“手还凉么？”
对面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姝言栖抬头。
陆时沛并没有看她，依旧批着公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他另一只手，却提起桌上那只沏着热茶的茶壶，将她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杯端走，重新斟了一盏滚热的，推了过来。
“喝点热的。”他开口说着，“夜里凉。”
“……嗯。”姝言栖捧起茶，“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