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批完一份公文，搁下笔，抬眼时，目光落在她的发上。
她的发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绾得似乎格外低。
其实这一路他都留意到了。
自从出了那档子事，她没说过是什么事，他也从没问。
而姝言栖也再没有梳过那种利落的发髻，总是刻意把头发绾得很低，低低地坠在脑后，用那支素净的木梅花簪固定，鬓边、后颈，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碎发都不肯露。连平时会垂落在肩头的头发也挽了起来。
而经过今天这一日的赶路，又是车又是风的，此刻灯下细看，那挽着的低髻终究有些松了，后颈处几缕碎发挣脱出来，濡着细汗，贴在白皙的颈侧。
陆时沛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他本想趁着这个机会与她说明一些事情，但现在看来还不是时候。
“夜深了。”他收起最后一份公文，站起身，“账明日再誊，伤眼睛。”
姝言栖微微一愣倒是没想到陆时沛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她还以为这家伙，没两三个时辰是不会回去的，“快了，大人先歇着吧。”
“嗯。”他拿起那件玄色披风，却没有立刻走，而是走到门边，唤了一声。
……
等他再次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端着一碗姜汤。
姝言栖有些无奈，“我不冷。”
“你手是凉的。”陆时沛丢下四个字，没再多言，端着自己的公文，回了西间。
姝言栖喝完那碗又辣又烫的还带着一丝甜的姜汤，身上果然暖了起来，手脚都有了热气。她将最后两页账誊完，吹了墨迹，仔细收好，这才起身，准备卸簪就寝。
她拔下那支木梅花簪，让一头青丝垂落下来。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和她的发。
她侧过头，抬眼看着镜中的自己。
左侧鬓后，靠近后颈的地方，几缕白发静静地伏在乌黑的发间，白得刺眼。
“最近倒是没有再多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雪白的头发，眼神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镜中那张脸依旧年轻，可这几缕白发，却像是从她身体里，从她极力想要忘记的那些东西里，硬生生长出来的，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某些事情。
因为自从前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她的脑子就时不时就会涌现一些事情的碎片，以前只是晚上歇息时，但现在只要她的注意力不集中就会时不时被拉进去，那些事情给她的感觉既真实又虚幻。
她现在没办法给这些事情定论，一方面她觉得太过匪夷所思。一方面她也有些力不从心。
她见过的那些东西，包括心镜湖里的那些东西，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跟别人说又如何？人家只会觉得是自己疯了。而且这是有关自己的私密。她不认为说出来说什么好事。
想到这她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梳子，寻思着在发髻上打理几下就洗漱一番睡觉的。
可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是陆时沛。
他回到屋内方才想起那件玄色披风刚才递姜汤的时候，搭在她椅背上。
原本想着算了就留在她那了，但正好，小厮上来添炭火，再得知，这是最后一点碳了，便想着过来顺手再给她添几块炭。
霎时间，他推门的动作顿住了。
此时此刻姝言栖正一手持梳，一手拢着，三千青丝如瀑布般尽数散落在肩头，而那散落在肩头的几缕白发，在油灯的光下，被照的清清楚楚，无所遁形。
她背对着镜子，听见动静，刚抬眼就透过镜子见看见陆时沛正站在门口，她的瞳孔一缩，一时间两人在铜镜之中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姝言栖的第一反应，是猛地握紧了梳子，反手将头发拢起，死死遮住自己的头发。
她整个人的脊背都绷紧了，像一只骤然被踩到痛处的兽，铜镜里那双眼睛，瞬间布满了戒备和寒意。
“你……！”她转过身，语气带着点恼怒，“你怎么不敲门！”
这个混蛋，那是她藏得最深的秘密。她还没准备好就这么给他撞见了。
怎么办，说？还是不说？
就这一瞬间的功夫，姝言栖的脑中早已经掀起了一阵风暴，她现在已经想好了各种应对的说辞，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他追问，若他把她当怪物，若他像那些人一样看她……
可预想中的追问，惊异，探究，一样都没有来。
陆时沛站在门口，目光在她骤然绷紧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了眼。
他没有走过来问她，也没有再看那面铜镜，只是垂着眼走了进来，将手里的碳火给添进了碳盆中。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口。
“夜里风大。”他的声音很平淡，几乎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他方才真的什么都没有看见，“我……过来给你添点碳，还有披风搁这儿了。”
说完，他便重新转身，走了出去，还顺便替她把门给带上了。
而门合拢的前一刻，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很轻。
“姝言栖。不想说，便不说。”
“……谁都有不必告诉旁人的事。不必强求，你若不愿意说，那便不说。你若不愿让我看见，我便没有看见。”
话音刚落，门就轻轻合上了。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再无声息。
屋子里，姝言栖维持着那个拢发的姿势，久久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铜镜里，她那双布充满戒备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松懈了下来。
她慢慢松开手，任由那几缕白发垂落。
“这个混蛋……明明就是看见了还转做没看见，没有追问，也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就这么替她把门带上，把选择留给了她，把秘密也留给她。”
她在铜镜前坐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罢了，无非就是几根头发。”
然后，她拿起木梅花簪，重新绾起头发。
这一回，她没有绾得那样低、那样紧。她犹豫了一下，将发髻绾高了些许，虽仍规规矩矩，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恨不能把那些个白发都遮得密不透风。
她重新挽了一个当初刘婶给她挽的垂云髻。这一次白发一览无余的出现在了镜中，除了后颈的部分白发被披散在后头的头发给遮住了，其余的特别的是披散在肩头的白发散落在这一头乌黑的秀发之中，显的格外刺眼。
而鬓角边那一掇垂落至锁骨的黑发，虽然为边白，但颜色却是淡了几分。
她摇了摇头没再想，“既然决定了，就不要后悔。去美化那条自己没选择的选择。可不是她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