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海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小眼楮，在林一凡身上轉了兩圈，眼底的不屑幾乎要溢出來。
他大概喝多了點，臉色泛著豬肝紅，也沒把眼前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年輕男人放在眼里。
“哪根蔥？”李大海嗤笑一聲，搖搖晃晃地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林一凡的鼻尖，“楊老板，這就是你嘉行的人？不懂規矩。我跟楊老板談幾個億的大生意，什麼時候輪到小輩插嘴了？”
周圍原本推杯換盞的人群靜了一瞬，不少目光投了過來。
這種酒局上的沖突，比那些無聊的慈善拍賣有意思多了。
楊蜜剛要開口，林一凡的手掌在她肩頭輕輕按了一下。
那是個極其自然的動作，卻帶著一種無聲的安撫。
楊蜜心頭剛剛竄起的那股火，莫名其妙地被這只手按了下去，只覺得那股子讓人窒息的壓迫感瞬間散了大半。
林一凡甚至沒正眼看李大海，只是隨手從路過的侍者托盤里拿起一杯香檳，輕輕搖晃著，神情淡漠得像是在看路邊的一坨狗屎。
“幾個億的大生意？”林一凡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卻像是一記耳光，清脆地甩在李大海的臉上，“李總，既然生意這麼大，不如咱們當場簽個協議？”
李大海愣了一下，顯然沒跟上這年輕人的跳躍思維︰“什麼協議？”
“盈利對賭協議。”
林一凡上前一步，原本隨意的姿態瞬間變得凌厲，那種常年身居高位養成的壓迫感，竟硬生生逼退了李大海身上的酒氣。
他把酒杯往旁邊的桌上一頓，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我看李總這麼有底氣，想必現金流充裕得很。咱們也別整虛的，就賭楊老板那個新項目，《延禧攻略》。”林一凡盯著李大海那雙閃爍的眼楮，語速不快，卻字字誅心，“你投一個億，期限一個月。要是這項目沒讓你賺到錢，我林一凡雙倍賠你。要是賺了，李總當著全場人的面，給楊老板磕個頭，叫聲‘姐’，不過分吧？”
全場嘩然。
“一個億？雙倍賠償？這男的瘋了？”
“那是李大海啊，鋼材圈的土財主，這一下子就是兩個億的賭注，這年輕人哪來的底氣？”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涌來。
楊蜜猛地轉頭看向林一凡，瞳孔微縮，手里的手包差點沒拿穩。
她太清楚嘉行現在的賬面情況了，別說一個億，就是一千萬現金流都能把他們逼死。
林一凡這是在玩火，還是在找死？
李大海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單”給砸懵了。
他是個老江湖，第一反應不是興奮，而是心虛。
他兜里確實有錢，但那是公司周轉的救命錢，不是大風刮來的閑錢。
而且他所謂的“大生意”，不過是借著投資的由頭想睡個女明星，真要簽這種白紙黑字的對賭協議，那就是把脖子伸進絞索里。
“你……你算老幾？憑什麼跟我賭？”李大海色厲內荏地吼道，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我看你就是想錢想瘋了！楊老板，這就是你嘉行的誠意？拿個瘋子來糊弄我？”
林一凡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種篤定讓李大海心里發毛。
“我不算老幾，但我手里有嘉行百分之五的決策權，足夠跟你談這單生意。”林一凡慢條斯理地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支鋼筆，又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竟真的掏出了一張折疊整齊的A4紙——那是剛才在車上隨手打印的一份簡版意向書，他早就做好了打仗的準備。
他“刷”地一下把紙拍在李大海面前那張鋪著潔白桌布的長桌上，筆尖點了點簽名欄。
“簽吧，李總。既然你說《如懿傳》是大制作，我嘉行這破項目入不了你的眼，那你肯定不介意白撿兩個億。一個億放一個月賺一個億，這回報率，怕是比您那鋼材生意暴利多了。”
李大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看著那張薄薄的紙，感覺像是在看一張催命符。
簽？
那是找死。
不簽？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剛才吹出去的牛逼就要被戳破，以後在圈子里還怎麼混？
周圍人的目光變得玩味起來，像是一把把無形的刀子，在他身上割來割去。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金主”，此刻像個被扒光了底褲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進退兩難。
“你……你這是訛詐！”李大海猛地一揮手，打翻了旁邊的酒杯，紅色的酒液潑灑在潔白的桌布上，像是一灘刺眼的血跡，“誰稀罕跟你玩這種把戲！老子不奉陪了！”
他說完，抓起桌上的餐巾胡亂擦了擦手，連頭都不敢回，在眾人哄笑聲中灰溜溜地朝大門走去。
那背影，怎麼看怎麼狼狽，連剛才那股子油膩的囂張氣焰都散了個干干淨淨。
大廳里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哄笑聲。
“喲，李總這就走了？不是要投《如懿傳》嗎？”
“我看啊，這就是個打腫臉充胖子的主兒，兜里那幾個鋼 兒還想睡女明星，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這些議論聲不大，卻清晰地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楊蜜站在原地，看著李大海落荒而逃的背影，肩膀微微顫抖。
她不是被嚇的，她是憋笑憋得。
剛才林一凡那句“兜里才幾個鋼 兒”，簡直是一記絕殺。
這幾年，她在這種酒局上受的窩囊氣，比這難听一百倍的話她都听過。
為了拉投資，為了給公司續命，她不得不笑臉相迎，不得不忍氣吞聲。
每一次被那些所謂的“金主”用言語羞辱、用眼神褻瀆，她都只能把牙齒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可今天，有人替她把這只“蒼蠅”拍死了。
而且拍得這麼解氣，這麼不留情面。
她轉過頭，看著身邊的男人。
林一凡此時已經收起了剛才那種凌厲的攻擊性，正低頭整理著袖口，仿佛剛才那個咄咄逼人的人根本不是他。
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冷硬的下頜線。
楊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滋味。
像是久違的揚眉吐氣，又像是某種隱秘的依戀。
那種感覺，就像是溺水的人終于抓住了浮木，又像是走夜路的人突然看到了光。
她吸了吸鼻子，壓下嘴角的笑意，故意板著臉湊過去，壓低聲音道︰“林總，剛才那場面話倒是說得漂亮，要是他真簽了，你拿什麼賠？賣腎還是賣身？”
林一凡側過頭，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戲謔︰“賣身？那也得有人買得起啊。再說了，他那種人，兜比臉干淨，你真以為他敢簽？”
“你就不怕他反咬一口？”
“咬？”林一凡嗤笑一聲，視線掃過人群，漫不經心地說道，“借他十個膽子。這種人，最怕的就是把底褲扒給別人看。剛才我只是給他留了點面子，沒當場揭穿他那個《如懿傳》金主的謊言，真要論起來，新麗傳媒的黃總上周就在我辦公室喝茶，名單上根本沒李大海這號人物。”
楊蜜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那股子舒暢勁兒更甚，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行了，別樂了，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林一凡伸手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動作自然得有些過分，“這兒人雜，咱們去那邊透透氣。”
他說完，也不等楊蜜回應，很自然地伸手攬住她的腰，把她往人群相對稀疏的露台方向帶了一下。
楊蜜身體僵了一瞬，但並沒有躲開。
腰間那只手的熱度透過薄薄的禮服布料傳來，燙得她心里微微發顫。
她抿了抿唇，低著頭，任由他帶著自己穿過那些或是探究、或是艷羨的目光。
兩人剛走到角落的休息區，周圍的喧囂聲就隔絕了不少。
這里相對安靜，只有幾個服務員在整理酒具。
剛才那場鬧劇像是一陣風，很快就散了，人們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那些名流身上。
林一凡松開手，靠在走廊的欄桿上，從口袋里摸出一盒煙，剛想點，又想起身邊有人，只好把煙夾在耳朵上，沒點。
他正準備跟楊蜜調侃兩句剛才李大海那狼狽樣，眼神卻突然頓住了。
在休息區最角落的一張小圓桌旁，坐著一個年輕人。
那人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廉價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卻掩不住發質干枯，整個人顯得有些拘謹和局促。
他面前擺著一杯早已沒了氣泡的甦打水，手里緊緊攥著一份厚厚的文件，眼神空洞地盯著虛空，像是一尊被遺忘的雕塑。
林一凡的目光在那年輕人身上停留了兩秒，視線最終落在了那份文件上。
那是一份很普通的企劃書，封面上沒有任何花哨的設計，只有四個黑體大字——【摩的單車】。
年輕人的視線一直落在地上，神情是一種被打擊後的麻木。
顯然，這是一個在這個名利場上被徹底無視的創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