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層體面的皮下面，早已是一片焦土。
他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被放在火上炙烤，每一秒都是煎熬。
錢呢？
那該死的錢，到底在哪兒？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卡！卡！卡！”
一陣刺耳的喊聲撕破了片場凝滯的空氣。
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砰！”
像是什麼重物砸在了地上，連帶著周圍看熱鬧的人群都發出了一陣驚呼。
路導皺著眉，心中剛剛壓下去的那股無名火蹭地一下又竄了上來，甚至比剛才還要猛烈。
這一嗓子，像是點燃火藥桶的最後一點火星，徹底引爆了他積壓許久的煩躁。
“怎麼回事？誰在吵？”
他猛地站起身，甚至帶翻了旁邊的折疊椅，“ 當”一聲巨響。
“不想演就給我滾蛋！”
路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指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聲音沙啞地咆哮著，“誰再敢耽誤老子的時間，老子封殺誰！”
烈日下，塵土飛揚。
片場中央，那個穿著一身厚重古裝戲服的姑娘正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那一身原本精美的絲綢戲服上全是灰塵，手里那把原本應該威風凜凜的長劍，正孤零零地躺在兩米開外的泥地上，折射著刺眼的陽光。
胖迪覺得那張臉已經沒法要了。
周圍幾十號群演、場務、燈光師，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在她臉上狠狠刮了一層油。
那種混合了同情、嘲弄、不耐煩的眼神，比這正午的毒日頭還要燙人。
這已經是第八次NG了。
剛才那場戲本來要的是那種俠女落地、起身、回眸的利落感，結果她腳下的威亞扣松了一瞬，重心失衡，整個人就像個被扔在地上的麻袋，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吃屎。
“卡！卡！卡！”
路導那張臉黑得像鍋底，手里的劇本卷成筒狀，狠狠地敲在監視器邊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眼神！眼神在哪里？我說過多少次了，落地要穩，眼神要狠！你那是俠女嗎？你那是剛從菜市場買菜回來摔了一跤！”
胖迪低著頭，指甲死死地摳進掌心里。
手心傳來輕微的刺痛感，卻根本壓不住心里那股子像野草一樣瘋長的羞恥感。
她知道路導沒說錯。
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整個人就像是被人抽了魂，腦子里嗡嗡的，全是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一會兒是公司那邊的欠款有沒有到位，一會兒是昨晚看到的那些關于嘉行的負面新聞。
這種情緒帶到了戲里，就成了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對不起，路導，我……我再調整一下。”
她的嗓子干澀，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快听不見。
“調整？太陽都要下山了！全組幾百號人陪你調整？”路導的火氣顯然已經壓不住了，唾沫星子噴得老遠，“你要是狀態不行就直說，咱們今天收工，你什麼時候調整好什麼時候再拍！到時候超期的費用，你自己掏腰包補上！”
這話一出，整個片場瞬間死寂。
連那幾個平時最愛竊竊私語的場務都閉上了嘴，生怕這時候觸霉頭。
胖迪感覺眼眶一熱，那種酸澀的感覺直沖鼻腔。
她最怕的不是被罵，而是這種因為自己而拖累全組的愧疚感。
那像是一塊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吸了吸鼻子，剛想開口認錯，旁邊那個一直唯唯諾諾的助理小妹像是想起了什麼，趕緊把一瓶擰開了蓋的礦泉水遞了過來，湊到她耳邊小聲說︰“迪姐，先喝口水潤潤嗓子，別急，咱們慢慢來。”
胖迪木然地接過水瓶。
冰涼的瓶身貼在掌心，稍微緩解了那層細密的冷汗。
她仰起頭，咕咚灌了一大口。
就在水流順著喉嚨滑下去的那一瞬間，那個被她攥在手心里的手機，毫無預兆地瘋狂震動起來。
嗡——嗡嗡——
那種震動頻率極快，像是有什麼東西急著要從屏幕里鑽出來。
胖迪皺了皺眉，這種時候誰會打電話？難道是楊蜜姐？
她把水瓶遞還給助理，用還沒擦干的手指在屏幕上隨意一劃。
並沒有電話進來。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間，一條來自招商銀行的短信通知，像是平地一聲驚雷，直接炸在了她的視網膜上。
【招商銀行】您尾號8899的賬戶于xx日xx時完成入賬交易人民幣66,000,000.00元，當前余額……
後面那一串零，紅得刺眼，多得數不清。
“噗——！！！”
剛剛咽下去的那口水，以一種極其不優雅、極其沒素質、極其震撼的方式，從胖迪的嘴里呈噴射狀，直接飛了出去。
水霧在陽光下散開，甚至還能看到幾滴水珠濺在了路導那件昂貴的黑polo衫上。
全片場的人再次死寂。
這回是真的一點點聲音都沒了。
路導正準備發飆，結果被這一口水噴得一愣，那種即將爆發的怒火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胖迪根本沒空管周圍人的死活，也沒管自己剛剛是不是制造了一場“水門事件”。
她那雙原本因為疲憊而有些渾濁的眼楮，此刻瞪得像銅鈴一樣大，死死地盯著手機屏幕，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六千六百萬？
這是個什麼概念？
她之前拍了一整年的戲，加上代言、商演，扣掉公司的分成、稅收、團隊的運營成本，真正落到手里的也就那麼點。
這六千六百萬，抵得上她不吃不喝拍五年的戲！
她的腦子嗡嗡作響，心髒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
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胸口，震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這是誰轉的？
難道是……林一凡？
除了那個神神秘秘的林一凡，她想不出第二個人。
一瞬間，胖迪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
那種紅，不是因為羞恥，不是因為剛才丟臉，而是一種混雜著狂喜、震驚、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眼神有些飄忽地在人群里掃了一圈，像是在找一個並不存在的身影，然後又迅速低下頭，像做賊一樣把手機按滅，緊緊攥在手心里。
“迪……迪姐？”旁邊的助理被她這副樣子嚇到了，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袖子，“你沒事吧？是不是中暑了？臉怎麼這麼紅？”
胖迪猛地回過神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
“沒……沒事。”
她結結巴巴地擠出兩個字，然後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剛才那一瞬間，她腦子里竟然冒出了一個極其荒唐、極其不要臉的念頭——
這算是……那是給我的“零花錢”嗎？
林一凡這人，平時看著吊兒郎當的，怎麼……怎麼這麼會來事兒？
六千六百萬啊！這就直接甩過來了？連個招呼都不打？
這也太……太那個什麼了吧！
胖迪感覺自己的臉燙得能煎熟雞蛋。
她咬了咬下唇，那種巨大的喜悅感像是潮水一樣沖刷掉了之前所有的疲憊和自我懷疑。
剛才還覺得自己是個廢物，現在？
呵，老娘有錢了！老娘有錢到可以買下這個劇組！
雖然理智告訴她這筆錢肯定有別的用途，比如公司周轉，比如項目投資，但那種“他給我轉了這麼多錢”的私密感和沖擊感，讓她整個人都處于一種飄忽忽的狀態。
“迪姐，路導在看你。”助理急得直扯她衣角。
胖迪深吸了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去，但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那種唯唯諾諾、小心翼翼的卑微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底氣。
“路導。”
她突然開口，聲音清脆，甚至帶著一絲讓人听不懂的輕快，“剛才那條確實是我沒發揮好。不過您放心，剛才喝了口水，我現在感覺狀態特別好。”
路導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一愣。
這姑娘剛才還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怎麼噴了一口水之後，突然就……支稜起來了？
而且，她看自己的眼神怎麼怪怪的？
像是看一個……等著被發工資的打工仔？
“咳。”
路導咳了一聲，把手里的劇本卷筒放下，雖然心里還是有點不爽，但既然人家態度轉變得這麼快，他也不好再說什麼。
“行吧，既然狀態找回來了，那就再來一條！各部門準備！”
胖迪點了點頭，轉身走到場中央，撿起那把長劍。
她握著劍柄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勾起一個極淺極淺、卻又掩飾不住得意的弧度。
六千六百萬。
這劍，真沉。
片場另一側的陰涼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