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的單車現在的估值雖然翻了倍，但那是建立在‘預期’上的。要把這預期變成真金白銀，得靠執行力。現在的運營團隊，太軟，太學院派。這群人若是去做學術研究是一把好手，但在街頭巷尾搶地盤，他們連提鞋都不配。”
楊蜜被他的情緒帶動，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雙手交疊在膝蓋上，那雙修長的腿也不自覺地並攏，黑絲摩擦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你的意思是，換人？”楊蜜試探著問，眉頭微蹙，“可現在資金鏈剛穩住，大動干戈換血，我怕人心浮動。”
“不換人，換種活法。”
林一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手指猛地指向那個被她扔在一邊、還沒來得及合上的文件夾——那是關于路導劇組的後續宣發方案。
“把這尊大佛，請過去。”
楊蜜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整個人瞬間僵住。
辦公室里安靜了整整三秒，連中央空調出風口的輕微嗡鳴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林一凡，你是不是剛才腦子被門夾了？”楊蜜瞪大了眼楮，那雙漂亮的眸子里寫滿了荒謬與不可置信，她甚至懷疑自己听錯了，“路導？那個恨不得把攝像機貼在演員臉上找角度、連盒飯怎麼發都要管半小時的路導？你讓他去管共享單車？”
她指尖死死絞著文件的邊角，把那原本平整的A4紙捏得皺皺巴巴，仿佛那是林一凡的脖子。
“讓他去盯運營？讓他去跟那些挪車的大爺大媽打交道？你這是讓他死，還是讓他瘋？”
“怎麼？不行？”
林一凡反問得理所當然，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斜切進來，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深邃。
“楊老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林一凡背對著她，聲音平靜而篤定，“路導為什麼焦慮？因為他的作品沒人看，因為宣發沒錢。為什麼沒錢？因為資本不看好。他現在的狀態，就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獅子，有一身的力氣沒處使，只能對著空氣咆哮。”
他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楊蜜。
“摩的單車現在缺什麼？缺那種能把地推團隊擰成一股繩的‘瘋勁兒’。路導在片場能指揮幾百號群演，能調度復雜的走位，能為了一個鏡頭跟人死磕到底。這能力，放在電影圈叫‘藝術追求’，放在共享單車戰場，那就叫‘狼性執行力’！”
林一凡走到楊蜜面前，雙手撐在扶手上，身體微微前傾，一股強烈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把路導調過去，給他一個‘市場督導總監’的頭餃。告訴他，這不是發配，這是讓他去拍一部‘真人秀’，一部幾百萬人參與、幾十萬輛單車當道具的都市職場大戲。他只要能把單車的投放率提上去，把破損率降下來，下一部電影，嘉行全額投資，預算翻倍。”
楊蜜听得愣住了。
她看著林一凡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底那種算無遺策的瘋狂與冷靜，原本緊繃的神經突然像是被一根手指輕輕撥動，震顫出一種奇異的共鳴。
這確實是一場精心編排的黑色喜劇，但荒誕得讓人……有點心動。
“預算翻倍……這餅畫得，也就路導這種餓死鬼敢吞。”楊蜜喃喃自語，眼波流轉間，那點荒誕感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她太了解路導了。
那個為了電影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覺、為了一個場景能跟資方拍桌子的瘋子，如果不給他希望，他會咬人；但如果給他一個看似離譜卻又充滿挑戰的希望，他能把自己燃燒成灰燼。
“而且，”林一凡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嘴角噙著笑，“這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沉澱’。整天憋在攝影棚里，眼界都窄了。去街頭巷尾看看真實的人流，看看真正的民生百態，對他以後拍片子，只有好處沒有壞處。這叫什麼？這叫‘沉浸式采風’。”
楊蜜被說服了。
或者說，她本身就渴望著一場破局。
嘉行現在處處受制，能用的人捉襟見肘，路導這種“閑置資源”如果不盤活，遲早也是個雷。
“行！”
楊蜜猛地一拍大腿，清脆的響聲在辦公室里回蕩。
她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微亂的發絲，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那光芒里帶著某種即將得逞的快意。
“我就信你這一回邪。這就給路導打電話。”
她拿起桌上的手機，深吸一口氣，原本精明干練的女總裁面孔，在眨眼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是一種令人心碎的疲憊，一種被現實碾壓後的無助。
她的肩膀微微塌陷，眉頭緊鎖，眼神變得空洞而淒婉，就連那雙交疊的長腿，都仿佛失去了支撐的力量，顯得有些瑟縮。
“喂……路導嗎？”
電話接通的瞬間，楊蜜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剛哭過，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和哽咽。
“是我，楊蜜。”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背景音，似乎是在酒吧或者大排檔，玻璃杯踫撞的聲音格外刺耳。
緊接著是路導那標志性的、帶著幾分醉意和暴躁的聲音。
“楊總？這大中午的，您不忙著賺錢，怎麼想起給我這個閑人打電話了？昨天的話我就不重復了，宣發沒動靜，院線沒排片，您讓我怎麼弄？我現在就是一坨爛泥，誰也別想扶上牆！”
路導的聲音里充滿了自暴自棄的戾氣，那是被現實反復捶打後生出的硬繭。
楊蜜沒有急著反駁，她咬著下唇，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仿佛在極力壓抑著某種巨大的痛苦。
“路導，我……我對不起你。”
這句話一出，電話那頭的嘈雜聲瞬間消失了一半。
路導顯然沒想到楊蜜會這麼直接地服軟，他愣了一下，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刺︰“對不起有什麼用？電影是要上映的，時間不等人。楊總，我知道嘉行難，但我不能跟著你們一起陪葬。”
“我知道，我知道……”楊蜜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哭腔，听得人心里發酸，“我也沒辦法，商世那邊封鎖了渠道，資金鏈斷了，我現在……我現在真的走投無路了。”
她在電話這頭緊緊握著手機，指甲幾乎要嵌入肉里，臉上卻浮現出一抹極其隱秘的、略帶嘲諷的笑意——那是獵手看著獵物落網時的神情。
“我今天找您，不是為了辯解，而是……是想求您最後幫嘉行一把，也幫幫我自己。”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路導沉重的呼吸聲，順著電波傳過來，像是一個溺水之人在最後的掙扎。
背景音里傳來一聲鋼筆滾落桌面的輕響，大概是他剛才在亂畫什麼，此刻卻沒了心思。
良久，路導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楊總，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現在自身難保，怎麼幫你？”
楊蜜吸了吸鼻子，仿佛在努力平復情緒。
“摩的單車，那是林總現在唯一能抓得住的項目了。我們需要一個絕對可靠、有能力、有魄力的人去鎮場子。林總說，這個位置，非您莫屬。”
她語速極快，不給路導拒絕的機會，緊接著拋出了那個精心包裝過的概念。
“這不是去賣單車，路導。這是一場投資幾千萬的都市職場大戲。我們要在這個城市鋪開一張網，我們要跟那些巨頭搶食。那里有成千上萬的‘群演’——那是我們的用戶；有無數個‘外景地’——那是我們的投放點。我們需要一個能統籌全局、能調動氣氛、能把一盤散沙變成鋼鐵洪流的總導演。”
楊蜜的聲音越來越激昂，那種悲情的調子不知不覺中已經被一種極具感染力的畫餅所取代。
“路導，您在片場能指揮千軍萬馬，難道就不想去現實世界里，在這個城市的每一條街道上，導演一場真正的‘戰爭’嗎？您就甘心看著那些不懂藝術、不懂運營的資本家走狗，把我們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給霍霍了？”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路導是個聰明人，雖然此刻有些潦倒，但他听懂了。
這哪里是什麼發配，這分明是給他換了個戰場。
而且，這個戰場更殘酷，更真實，也更刺激。
更重要的是，他在楊蜜的話語里，听出了最後一絲機會的味道。
那是他在絕望中渴望已久的一根稻草。
“楊總……”路導的聲音有些干澀，帶著一絲遲疑，“你確定……這是去‘導演’運營？不是讓我去當個看大門的？”
“督導總監。”楊蜜斬釘截鐵地吐出四個字，語氣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信任，“全權負責摩的單車在京城的市場拓展和運營監控。路導，您把這場仗打贏了，那不僅僅是摩的單車的勝利，更是您個人能力的最好證明。到時候，誰還敢說您只懂拍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