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摩的單車的運營總部，也是這次b輪融資後的核心陣地。
車子停在一個巨大的廢棄工廠門口，周圍還在施工，塵土飛揚。
胖迪剛下車，就被一陣狂風灌了一嘴的沙子。
她皺著眉，捂住口鼻，高跟鞋踩在坑坑窪窪的水泥地上，深一腳淺一腳，顯得格外狼狽。
“這就是……公司？”她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那個銹跡斑斑的大門，上面掛著一條歪歪扭扭的紅色橫幅——“摩的單車b輪融資簽約儀式暨全員動員大會”。
這橫幅，怎麼看怎麼像農村趕集時的促銷廣告。
“別廢話，進去。”楊蜜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清脆有力，哪怕是在這種泥濘的環境里，她也走出了一種走紅毯的氣場。
胖迪只能硬著頭皮跟上。
剛走進那個所謂的“會議室”——其實就是個稍微收拾了一下的大倉庫，里面擺了幾張破舊的桌子——胖迪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差點掉下巴。
原本以為是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簽約現場，結果卻像是進了哪個工地的食堂。
一群穿著灰色工裝、戴著藍色安全帽的人正在里面忙活，有的在搬箱子，有的在調試投影儀，還有一個胖胖的身影正趴在一張滿是油污的桌子上，對著一堆零件發愁。
“路導？”
胖迪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那個胖胖的身影猛地回過頭。
那一瞬間，胖迪感覺自己被雷劈了。
那張臉……黑了起碼三個度，原本白淨的皮膚此刻呈現出一種健康卻略顯粗糙的古銅色，額頭上還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那件灰色的工裝穿在他身上，緊繃繃的，顯得格外滑稽。
“哎喲！我的大明星！”
路導看見胖迪，眼楮瞬間亮了，像是看見親人一樣沖了過來。
他一邊跑，一邊用手在工裝上擦了擦，原本想給胖迪一個擁抱，但又看了看自己髒兮兮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胖迪啊！你怎麼來了？”路導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剛從工地上下來的豪邁，“是不是听說了咱們這兒伙食好？哎呀，你來就來，還穿這麼正式干啥？這地兒費鞋！”
胖迪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宛如包工頭的男人，完全無法把他和那個曾經在片場對著燈光、美術指手畫腳、追求極致美感的名導演聯系在一起。
“路……路導，你這是……”胖迪指著他那一身行頭，結結巴巴地問，“體驗生活？”
“啥體驗生活啊，我現在是摩的單車副總，主管生產和供應鏈！”
路導挺了挺胸膛，一臉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咱們這車子，每一個螺絲都是我盯著擰上去的！這叫什麼？這叫深入一線！這叫工匠精神！”
胖迪只覺得眼前一黑。
還沒等她緩過神來，旁邊又走過來一個瘦小的身影。
“路總，這批車條的硬度不合格啊，得退回去。”
說話的人皮膚黝黑，手里拿著個厚厚的賬本，臉上架著一副厚底眼鏡，看起來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胖迪定楮一看，差點沒叫出聲來。
“莫莫？！”
這可是嘉行以前最溫婉、最怕曬的小會計莫莫啊！
怎麼才幾天不見，黑得跟剛從非洲挖煤回來一樣？
莫莫听見有人叫她，抬頭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鏡，看到胖迪時，臉上露出了一個憨厚的笑容︰“胖迪姐來了？哎呀，你這身行頭不方便干活啊。要不要我給你找頂安全帽？”
胖迪看著莫莫那張笑得燦爛卻滿是風霜的臉，只覺得脊背發涼。
她突然意識到，楊蜜姐說的“全員轉崗”，不是開玩笑。
這是真的把所有人都給“發配”了啊！
這哪里是融資簽約？
這分明是把一群光鮮亮麗的娛樂圈精英，直接扔進了資本的黑煤窯！
“路導……莫莫……”胖迪的聲音有些顫抖，她下意識地抓住了路導那滿是油污的袖子，“你們……你們受苦了。”
她說這話時，眼眶都紅了。
她能想象到，這兩個嬌生慣養的人，是怎麼在這個破工廠里，頂著烈日，一個個擰螺絲、搬輪胎的。
這簡直是虐待啊！
路導一愣，隨即大笑起來，那笑聲震得倉庫頂棚的灰塵都撲簌簌往下掉。
“受苦？胖迪啊，你這話說反了吧！”
路導一把摟住旁邊一個正在搬箱子的壯漢，指著他對胖迪說︰“看見沒？這是咱們以前的燈光師大劉，現在可是咱們采購部的先鋒！以前在劇組搬燈箱，現在搬車 轆，工資翻了兩倍！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胖迪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見那個以前總是抱怨腰疼的大劉，此刻正哼著小曲，扛起一箱重物健步如飛，臉上洋溢著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再說我！”路導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以前在劇組，天天熬夜，身體都虛了。現在好了，天天跟這些鐵疙瘩打交道，你看我這肌肉！”他用力鼓起並不存在的肱二頭肌，“咱這叫帶薪健身！”
胖迪嘴角抽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林一凡走了過來。
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目光冷冷地掃過這個嘈雜卻充滿活力的“車間”。
“效率不錯。”
林一凡淡淡地點評了一句。
路導一看見林一凡，立馬收斂了剛才的豪邁，變得有些拘謹，像個小學生看見班主任一樣。
“林總！您來了！”路導趕緊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甚至想找個毛巾擦擦臉，“那個……簽約儀式馬上開始，鄭雄已經在里面等著了。”
胖迪站在一旁，看著路導那副畢恭畢敬的樣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怪異的感覺。
以前在嘉行，路導雖然只是個掛名的導演，但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除了在楊蜜面前客氣點，對別人可是眼高于頂。
可現在，在這個林一凡面前，他竟然卑微得像個小弟。
這種變化，讓胖迪有些不適應，甚至有些恐慌。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簽下的那份協議，不僅僅是一份股權，更是一份把自己也綁上這艘“黑煤窯”巨輪的賣身契。
“胖迪姐，你看這數據。”
莫莫這時候湊了過來，把那個破舊的賬本遞到胖迪面前，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這是我這周統計的壞車數量。你以前數學好，幫我看看這折舊率是不是算高了？”
胖迪低頭一看，那一串串數字看得她眼花繚亂。
什麼“鏈條損耗率”、“輪胎爆破比”、“智能鎖故障頻次”……
她只覺得頭皮發麻。
“莫莫啊……”胖迪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伸手拍了拍莫莫那並不存在灰塵的肩膀，“你好好干，以後咱們公司上市了，我封你做首席化妝師，把你的黑皮給救回來。”
莫莫一听，眼楮笑成了兩條縫︰“真的？胖迪姐你真好！不過不用了，我覺得我現在這樣挺好的，挺省防曬霜的。”
胖迪看著她那張真誠的笑臉，心里的荒誕感更重了。
這幫人，是被洗腦了嗎？
就在這時，倉庫深處傳來一陣掌聲。
鄭雄，摩的單車的創始人，帶著幾個人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雖然有點不合身，但這在這個滿是工裝的環境里顯得格外扎眼。
“林總！楊總！”
鄭雄快步走過來，握住林一凡的手，用力搖晃，臉上滿是感激涕零的表情，“感謝啊！真的感謝！路總真是我的貴人！要不是他帶著這幫兄弟沒日沒夜地干，這b輪融資，我想都不敢想！”
路導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一笑︰“鄭總過獎了，都是大家伙兒幫忙，我就是動動嘴皮子。”
林一凡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目光越過鄭雄和路導，掃過整個車間。
那些曾經在攝像機後面忙碌的手，此刻正在搬運著自行車零件；那些曾經專注于光影構圖的眼，此刻正在審視著城市的角落和車輛的流向。
嘉行的全員轉崗，在外人看來是一場荒誕的笑話，是一場資本的胡鬧。
但只有林一凡知道，這恰恰是他最想要的結果。
這些人在娛樂圈摸爬滾打多年，最擅長的就是在這個混亂的行業里理出頭緒，用最低的成本博取最大的流量和效果。
這種能力，移植到創業公司，就是一種降維打擊。
荒誕嗎？
也許。
但有效。
這就夠了。
“好了，別客套了。”林一凡打斷了鄭雄的恭維，指了指旁邊那張鋪著紅布的桌子，“簽約吧。簽完字，這十個億才能真的落地。”
鄭雄連忙點頭︰“是是是！馬上簽！”
簽字儀式很簡單，甚至有些簡陋。
沒有長槍短炮的媒體，沒有精致昂貴的香檳，只有幾張打印好的合同，和一瓶兩塊錢的礦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