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了口唾沫，喉嚨里發出一聲干澀的咕咚聲。
“零佣金……”甦有為喃喃重復著，像是要把這三個字嚼碎了吞進肚子里。
他是個精明的商人，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見得多了，但能把餡餅做得這麼大、這麼圓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不用付天價片酬，就能換來三個頂級流量？
這簡直就是空手套白狼的極致操作。
但越是巨大的誘惑，背後往往越是藏著致命的陷阱。
甦有為眼珠微動，目光在趙清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上停留了幾秒，試圖找出一絲破綻。
“甦總，這可是我最大的誠意了。”趙清身子往後一靠，雙手抱胸，那副吃定了你的模樣讓甦有為心里直冒火，卻又無可奈何。
“鹿寒、蕭戰、王二博……”甦有為咬著牙，像是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趙清，你確定這三人能安安穩穩地給我演戲？別到時候劇還沒播，番位戰先把我的劇組給拆了。”
“甦總，你是在擔心戲，還是在擔心那點可笑的專業性？”趙清嗤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眼神銳利如刀，“這年頭，誰還看演技？觀眾看的是臉，是數據，是熱搜榜上那個帶‘爆’字的詞條。至于他們怎麼演，那重要嗎？”
這話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甦有為那點僅存的職業尊嚴上。
他瞬間羞惱自慚，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感讓他保持著最後的清醒，卻也更加激起了他心底那股瘋狂的賭徒本能。
是啊，在這個流量即正義的時代，還要什麼演技？要什麼口碑？
只要這三個人往海報上一站，那就是真金白銀的招商，就是董事會上沒人敢質疑的政績！
一種孤注一擲的亢奮感瞬間沖散了理智，甦有為深吸一口氣，猛地合上文件，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啪”的一聲脆響，像是給這場荒誕的交易蓋上了終章。
“簽！”
與此同時，片場另一邊的貴賓休息室里，氣氛卻是一派詭異的祥和。
“這茶不錯，雨前龍井，甦總倒是費心了。”
蕭戰端著白瓷茶杯，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嘴角掛著一抹標志性的邪魅淺笑。
他微微仰頭，眼神卻並沒有落在茶湯上，而是越過裊裊升起的茶煙，似笑非笑地瞟向片場中央。
那里，聚光燈正瘋狂閃爍。
“嗯，還行。”王二博百無聊賴地玩著手里的滑板模型，腳尖在地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打著節拍，目光同樣斜睨著那個被光芒包圍的方向，眉宇間堆疊著幾分倨傲與不甘，“就是這地方太吵了，吵得人腦仁疼。”
鹿寒坐在正中間的c位，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那張精致得過分的臉上掛著溫潤如玉的微笑。
他看似在低頭品茶，實則余光早已將片場中央那個身影掃了個遍。
“听說這次男一號，是個新人。”鹿寒輕聲開口，聲音溫吞柔和，听不出半點情緒，可這話里話外淬了冰的譏誚，卻怎麼也藏不住。
“新人好啊。”蕭戰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眼底劃過一絲冷意，“新人听話，好帶。不像有些老戲骨，仗著自己有點資歷，這就看不慣那看不慣的。”
三人相視一笑，笑容里卻沒有半點溫度。
片場中央，李有峰站在開機儀式的紅毯上，被幾十台攝像機簇擁著，強光刺得他眼楮生疼，但他不敢眨眼，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他雙手緊緊貼在褲縫邊，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拼命壓抑著止不住的顫抖。
臉上的笑容燦爛得近乎失真，每一塊肌肉都在為了維持這個完美的弧度而緊繃著。
這一刻，他仿佛已經看見自己的名字沖上了熱搜榜首，看見了無數粉絲的尖叫和鮮花。
“有峰啊。”
甦有為大步走過來，臉上掛著從未有過的親切笑容，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有峰的肩膀。
那力道大得讓李有峰身子晃了晃。
“好好演，別辜負了公司的期待。”甦有為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詭異的熱切，喉結上下滾動著，眼神狂熱，“這戲成了，你就是下一個頂流。”
李有峰只覺得眼眶一陣發燙，那股熾烈的幸福感幾乎要沖破胸膛。
他拼命點頭，聲音都在哆嗦︰“謝……謝謝甦總！我一定拼命！”
光芒熾烈刺目，將他籠罩在虛幻的榮光之中，卻唯獨照不亮他身後那道悄然蔓延的、濃重的陰影。
不遠處的休息室門口，鹿寒放下茶杯，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沒有褶皺的衣領，目光淡淡地掃了過來。
李有峰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轉頭，正好對上那道居高臨下的視線。
他心髒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挺直腰桿，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快步迎了上去，伸出手想要握住那份來之不易的“友誼”。
“鹿老師，您好！我是李有峰，以後還請您多多指教！”他的聲音洪亮，透著十二分的誠意與激動。
鹿寒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李有峰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上，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空氣像是被瞬間抽干了氧氣，凝固成一塊令人窒息的寒冰。
李有峰的手指尷尬地蜷縮了一下，原本燦爛的笑容僵在臉上，像是一張錯位的面具。
他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僵硬得像根木樁，手心滲出的冷汗被風一吹，涼得刺骨。
鹿寒連正眼都沒給他一個，極其敷衍地從鼻腔里擠出一個單音節︰“嗯。”
這一聲“嗯”，輕飄飄的，像是打發路邊討食的野狗，連最基本的體面都懶得維持。
隨後，他像是繞過一個無關緊要的路障般，徑直略過李有峰，臉上的冰霜在轉向另一側的瞬間消融，換上了一副溫潤如玉的笑臉。
“穎寶姐。”
鹿寒快走兩步，語氣親熱得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妹，“好久不見，這一路趕來累壞了吧？商世這安排也是不當，怎麼能讓您住那種普通套房，回頭我跟公司說說，給您換個大點的地方。”
他嘴上說著關心，眼神卻意有所指地往李有峰那邊飄了一下，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這劇組里什麼人都有，剩下那些不知所謂的，真不知道說什麼好，您多擔待。”
李有峰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拳頭在褲縫邊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進肉里，只有那微微顫抖的指節暴露了他此刻內心的屈辱。
“剩下來的人”、“不知所謂”。
這幾個字像耳光一樣，一下下抽在他臉上，火辣辣的疼。
穎寶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她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鹿寒過于熱切的寒暄，目光掃過不遠處尷尬站立的李有峰，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鹿寒，戲里見吧。”她淡淡地回了句，沒接那個話茬，轉身便往化妝間走，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急促而清晰，透著一股子不想摻和的疏離。
片場中央，只有李有峰站在原地，像個小丑。
“各部門準備！第一場第一鏡，對打戲！”
陳導拿著大喇叭吼了一嗓子，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尷尬。
攝影機推軌到位，收音桿高高架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場中央。
這是一場重頭戲，鹿寒飾演的男二號要與李有峰飾演的男一號有一場劍拔弩張的對峙。
“Action！”
隨著打板聲落下，李有峰深吸一口氣，瞬間入戲。
他眼神凌厲，手中長劍挽了個劍花，寒光一閃，直刺鹿寒胸口，動作行雲流水，力道剛猛。
然而，對面的鹿寒卻像個木頭樁子。
他面無表情地舉起劍，僵硬地擋了一下，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空氣，嘴里機械地念著台詞︰“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聲音平得像條直線，連最基本的情緒起伏都沒有，仿佛是一個沒有感情的讀稿機器。
李有峰愣了一下，但戲沒斷，他咬著牙繼續演下去，劍鋒一轉，厲聲喝道︰“因為這就是道義！”
他這一聲吼，情緒飽滿，青筋暴起，極具感染力。
可鹿寒呢？
他只是木訥地站在那里，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手中的劍軟綿綿地揮了出去，像是在趕蒼蠅。
“停！”
陳導猛地一揮手，臉色鐵青地從監視器後站了起來，大步流星地走到鹿寒面前。
“鹿寒！你演的這是什麼？啊？”陳導指著監視器，手指都在發抖，“眼神！眼神呢？情緒呢？你是在跟空氣打架嗎？對方在爆發，你給我死魚眼？”
鹿寒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臉上沒有一絲愧疚，反而皺著眉抱怨道︰“陳導，這台詞太中二了，我實在找不到感覺。而且這劍太輕了，飄飄忽忽的，我不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