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见段铁生他们惊愣,她停顿了一会儿,等他们消化一些后,才继续说:
“你们现在租地,就是你们公司的根!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根扎得浅,风一吹就倒。”
“二十年,听着是长,但放在一个产业里,也就是一个阶段。”
“你们现在二十多岁、三十出头,二十年之后正当壮年。”
“到时候你们有了经验、有了技术、有了客户,想扩大规模也好,想换地方也罢,主动权都在你们手里。”
“而且,如果租期是二十年的话,前五年投入,中间十年稳定产出,最后五年可以滚动发展,这样你们才有足够的空间,不怕一时的波动。”
“如果有可能的话,越长越好;但农村耕地承包经营权最长是三十年,超过三十年的合同,法律上不好办。”
“所以,二十年是最低限度,三十年是理想目标。”
清禾说得很慢,就是为了照顾段铁生他们能够听得懂。
而她刚说完,段铁生、雷大勇、陆小波几人眼睛都直了。
云海峰手里的笔虽然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但却抖得厉害。
雷嫂蹲在灶房门口,小声地对段嫂说:“这清禾姑娘,说话怎么跟阿昱一个调调。”
“一个调调就对了。”段嫂也压低声音说:“你没看出来吗?清禾跟阿昱就是天生一对,反正我早就发现了。”
雷嫂听到这话,她先点头,然后又用力摇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不是,我是说,她说的这些话,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不像咱们,只会说‘行’,或者‘不行’。”
云嫂也在旁边小声接话:“清禾是京都来的,见过的世面大,看事情当然看得长远看得宽了。”
“阿昱看事情也长远,清禾姑娘的年龄看起来跟他相差不大,人家跟阿昱一样有出息,懂的也好多。”陆嫂也凑了过来。
“那还用得着说吗,能入阿昱法眼的姑娘,你们也不瞧瞧是谁。”
“嘘,小声点!听清禾说话,感觉这些东西好有用,咱们也多听听,能学多少是多少。”
段嫂一提醒,几人全都闭上了嘴巴,看着灯光下清禾那站得笔直的窈窕身影。
清禾这边,她见段铁生他们还在消化,她也给了他们时间。
良久,她这才接着说:
“铁生哥,你们去跟人家谈的时候,不是一出口就定多少年,谈判是谈出来的,不是一口价喊出来的。”
“清禾姑娘。”陆小波连忙抢在段铁生前面问:“那...我们该怎么谈呢?”
清禾说:“你们可以先报一个数,比如三十年!看看对方是什么反应,如果能稳住三十年,那再好不过。”
“如果稳不住,就慢慢往下谈。”
“只要能谈到二十年以上,你们就赢了。”
段铁生抓紧时间问:“清禾姑娘,三十年是最理想的话,那我们报三十年,人家会不会觉得我们疯了?”
清禾摇头说:“你们觉得三十年长,地主还觉得三十年短呢!”
“站在地主的角度,人家也想要一个稳定的长期租户,省得隔几年就找下家。”
“所以你们只要把地种好、不欠租、不搞破坏,地主巴不得你们一直租下去呢。”
闻言,云海峰他们都点头,齐声道:
“有道理。”
“那租金呢?”段铁生又问:“往后二十年三十年的,物价肯定会涨,地主肯定也要涨价。”
清禾说:“可以约定每三年涨一次,涨幅不超过百分之十。”
“或者约定跟粮价挂钩,当年的粮价涨多少,租金涨多少,这样对双方都公平。”
云海峰又飞快地记下来。
雷大勇问:“清禾姑娘,那地里种的东西的补偿呢?地里现在种着庄稼,这个怎么处理?”
“青苗让地主自己收自己处理,合同里写明交地日期,到了那天,地里的东西必须清空。如果没清空,视为放弃,你们有权处理。”
“那万一他们拖呢?”
这几个人的问题真多,一串一串的,一个问了换另一个问。
清禾也没觉得烦,还耐心地教他们:“合同里写清楚,逾期一天,扣多少钱。白纸黑字,对方就不敢拖。”
雷大勇点点头,不说话了。
清禾继续说:“还有一条很重要,如果政府征收,地上附着物的补偿归谁,这个也必须写明白。”
“政府征收?”段铁生愣住了。
清禾点头:“嗯。随着大里的发展,佴海周边以后可能会有规划,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到时候如果政府要用地的话,你们种的那些菌子、建的房子、挖的沟渠,补偿款归谁?”
“是归你们还是归地主?这个不写清楚,以后就是大麻烦。”
云海峰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在纸上快速地记。
段铁生他们也是听出了一身冷汗:“清禾姑娘,幸亏有你提醒,不然我们是真想不到这个。要是现在不写进去,将来就是大麻烦了,是要吃大亏的,到时候怎么对得起阿昱。”
清禾笑笑,轻声地说:“不用客气!你们只是没经验,不是不懂。”
“那...写进合同的时候,这个怎么写呢?”
“就写,如果被征收,土地补偿款归地主,地上附着物和青苗补偿归你们,也就是公司;这是法律规定的,但合同上还是要写清楚,免得以后扯皮。”
段铁生他们几人细想了一下,都听懂了。
清禾顿了顿,继续说:“还有,续租优先权。”
“啥叫优先权?”雷大勇问。
身边的陆小波手肘撞了他一下,道:“大勇哥你先听清禾姑娘说。”
清禾目光落在雷大勇黝黑的脸庞上,说:
“意思就是,不管以后公司是否用得到三百二十亩地,也不管你们是谈成二十年还是三十年,都要写进合同。租期到期后,如果你们公司还想续租,地主不能租给别人,必须租给你们。价格可以重新谈,但不能漫天要价。”
“另外,合同必须去公证处公证。”
“不公证的合同,万一以后发展到打官司的这一步,效力会打折扣的。”
雷大勇都不懂这个,反倒是云海峰,他连连点头,说:
“这个我知道,以前在单位的时候听过。”
陆小波问:“清禾姑娘,我问一下啊,如果地主家中途反悔,不租了,怎么办?”
“这是违约,得负责。”
清禾看着他们几人,神情自若地说:“如果地主一方中途反悔,不租了!或者他们跟你们签约后擅自把地租给别人,这是违约,得赔偿,违约金要定高一点,让对方不敢反悔。”
“那定多少合适呢?”
“至少双倍赔偿你们的所有投入,具体数字,得你们自己算。”
双倍赔偿?
几人都在心里默默地算了起来。
算着算着,他们的眼珠就瞪大了起来。
前五年的投入可不是小数目,几十上百万的,双倍赔偿...地主那边就算想反悔,也得先算算他们赔得起赔不起。
百万的赔偿,整个大里市,又有几户人家赔得起的?
这一刻,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段铁生他们半天都没问问题了,因为他们脑子里全都在转着清禾说的这些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他们干了半辈子农活,种过地、养过猪、开过拖拉机,可从没想过租地还有这么多的门道,真是长见识了。
云海峰也愣住了。
他在单位干过会计,签过合同,但从来没像清禾这样,把每一条都揉碎了讲给他们记。
这是在传授他们经验。
萧姑娘她年纪轻轻的,跟阿昱一样妖孽。
几人看清禾的眼神,全都变了。
片刻。
段铁生挠着脑勺,说:“清禾姑娘,你说的这些,我记不住啊。”
“你个憨憨。”
段嫂在旁边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