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公寓楼下。
苏婉清下来的时候,庄园的车已经停在了这里,司机站在车旁。
她绕过几个年轻住户,朝司机走去,司机立即拉开后车门。
她上车,车子驶出公寓区域,在拥挤的车流中穿过中环,往山顶方向去。
到庄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主楼门廊下亮着暖黄色的光,几个佣人正在往里搬东西,看见她下车,微微欠身。
她没有说话,知道在庄园不能跟佣人们说什么,也在努力适应这生活环境。
拿着包刚往里走,就听见侧面传来溪儿的声音。
“婉清姐姐。”
她寻声望去,溪儿正蹲在草坪边沿,也不知道在看草丛里的什么,保姆就在边上。
看见她下车后,唰的一下站起来往她这边跑,一过来就抱着她的腿,扬着小脸笑:
“婉清姐姐你下班了?”
“下班了。”
苏婉清抬手轻轻捏了捏丫头小脸。
溪儿嘻嘻笑,拉着她就往主厅走:“阿哥说晚上吃火锅,等你回来我们就开始。”
等她?
苏婉清愣了一下,心底暖意涌动,拉着溪儿就往里走。
一进门就看见黎昱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清禾也刚好从另一侧走廊走过来,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薄衫,头发随意拢在脑后。
“人齐了!吃饭。”清禾见苏婉清回来了,脚步没停。
黎昱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走到面前,微微偏头:
“走,试一下这边的火锅。”
苏婉清点头,放下包往餐厅方向走,溪儿松开她手,先跑了。
餐厅。
餐具已经按位摆放,餐桌中间摆放着一只深色铜锅,周围是分餐位的小锅。
一人一锅,各自加热,锅底的颜色深浅不一。
苏婉清跟着黎昱和清禾走进来,进来后才看见她的位置上放着一个小号的铜锅,锅底已经调好,汤面清凉。
旁边是几碟配菜,按顺序摆在托盘里。
切成薄片的和牛、海鲜类、有机蔬菜、菌类等等。
丰富且有营养。
苏婉清没见过这种火锅,但有点相似川渝的那种,只是比那个高档得多。
坐下后就听主位上的黎昱说:“清汤的汤,多喝点。”
溪儿爬上椅子坐下,歪着小脸:“婉清姐姐,汤好喝,勺子……用勺子。”
清禾拿起勺子轻轻搅动她的锅底,夹了块海鱼放进苏婉清的锅里,看了苏婉清一眼:
“动手,喜欢什么煮什么。”
苏婉清点头。
黎昱一边刷肉一边问:“转正手续全都完成了吧。”
“完成了。”
“那就好,其他资料明天上班再给。”黎昱夹起和牛。
清禾目光从苏婉清手腕上那只银镯子上划过,问:“周末去鹏城,打算给你堂姐带点东西吗?”
苏婉清抬眼:“我打算带点这边的点心,明天中午我……”
“不用去买。”
清禾没等她说完,直接说:“厨房可以准备,家里的甜点师比外面那些高级餐厅做得好,回头大管家给你本册子,你选好后周五晚上告诉厨房,周六早上装好带上,新鲜。”
“好。”
苏婉清点头。
黎昱一边吃一边问:“你堂姐……是不是我见过的你大伯他家姑娘?”
“嗯。”
苏婉清夹了只小青虾放在锅里,点头说:“就是年前我跟你打电话时,提到带对象来娘家过年的那个堂姐。”
“想起来了!她来鹏城务工,两口子吗?”
“不是。就她一个人,离了。”苏婉清没隐瞒黎昱。
离了?
清禾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黎昱抬起头:“她年龄应该不大吧!”
“二十五不到。”
黎昱没多问,但却说:“一个离异女人背井离乡南下务工,多半是在关外,那边厂区多。而且很多南下务工人员,基本上都聚集在关外的那几个区。”
顿了顿,他看着苏婉清,补了句:“你去了,自己当心点!有些路段鱼龙混杂,丢钱无所谓,别把人给我弄丢了?”
苏婉清听到这话,正准备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小锅的上方。
她知道黎昱在关心她,心里暖了一下。
抬眼,见黎昱正望着她,她嘴角抿起一抹弧度,点了点头,轻声道:
“我知道了!不会丢。”
清禾瞥了黎昱一眼,埋头吃着海鲜:“你现在才想起来说?安保我安排好了!”
溪儿吃得小嘴全是油,听到这个,抬起头了,筷子还在手里,偏头一边说一边比划,语速很快,声音脆脆的:
“婉清姐姐,我跟你说,让阿哥跟你去,他把你藏在这儿……”
丫头把自己外衣揭开,在胸前画了个圈:“就放在这里面。”
“以前我们在黎家村,天很冷,下大雪,阿哥带我进城卖山货,怕我被坏人悄悄抱走,就把我藏他这儿,衣领一关,只给我留两个洞,露出眼睛看外面,别人都不知道阿哥背上背山货,面前还有个小娃娃。”
溪儿这话一出——
苏婉清和清禾都愣住了。
她们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丫头口中的这个画面——一个半大少年,穿着一件宽松的旧棉袄,胸前鼓鼓的,背着一背篓山货走在山路雪地里,怀里藏着一个小丫头。
小丫头通过破旧棉袄上的两个破洞露出两只小眼睛,衣领贴着额头,小手紧紧攥着少年衣服,在里面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苏婉清放下筷子,看着黎昱,没有避开,耳根也没红,这一次是心疼。
那个画面她没见过,但她在大里的时候就听段嫂她们说过,可段嫂她们说的,跟溪儿说的虽然是同一个版本,但没有溪儿说的细节。
风雪之中,寒冬腊月。
背上背的是生计,怀里藏的是生命。
他……那时得有多艰难!
那时他才多大?
苏婉清侧脸看了黎昱一眼,他正在喝汤,像是没听见溪儿说什么,可她眼眶红了。
而清禾呢——
去年她找到黎昱的时候,虽然知道了这些,可再次,心疼依旧是刀削般的疼。
她也放下了筷子,看着溪儿,丫头还在弄自己胸口的衣服,画着圈,比划得很认真。
清禾没有笑,目光从溪儿脸上移到黎昱身上,鼻子酸涩,眼眶红润,抿唇轻声开口:
“你这辈子带溪儿进城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吗?”
黎昱淡淡地说:“也不少了!以前年冬天为界吧,记忆中,前年冬天以前,卖山货那会儿,基本上半月一趟,县城。”
“前年冬天之后,第一趟……就没去县城了,直接背到大里。那次运气好,带着溪儿在山里待了二十多天,挖的山货卖了不少钱,也是后来所有生意的启动资金。”
清禾知道黎昱口中前年冬天为界是什么意思,那是他魂穿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
那时候的他如果没有溪儿,他撑得住吗?
她望着黎昱:“去年我找到你的时候,听你说那会儿穿的棉袄......那以前呢?”
黎昱想了想:“也是棉袄,全身破了二三十个洞,有些地方补了又补。”
苏婉清垂下眼,眼角湿润,抬眼问:
“藏得下溪儿?”
“那时候溪儿多大?”清禾也问。
黎昱放下碗,身子往椅背靠,看了眼自己胸口:“五六岁吧!那时候溪儿小,很瘦,一只手就揽得住,前年之前更小。”
“衣领往上一拉,帽子一盖,正好。她也不吭声,一路上都不吭声。我就在衣服前面弄了两个洞,刚好够她看外面。”
顿了一下,他一边回忆着原主的记忆,一边回忆前年冬天雪地里进城的一幕。
完全没注意清禾和苏婉清两女越来越红的眼眶。
不管是原主的记忆还是他自己的记忆,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说起来才注意到,补了一句:
“有时候蹲下来系个鞋带,她也不出声。”
溪儿在旁边赶紧接话:“我听阿哥的话,不能让坏人看见;坏人看见我了,就会把我抱走,阿哥就找不到我了。”
她说着,又在自己胸口画了个圈,然后把手放下来:“后来进城了,我从小洞里看见了好多人,好多房子,阿哥才把我放下来。”
苏婉清和清禾再次听到丫头的话,心里都疼。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说什么都不合适,说什么都显得太轻了。
黎昱在黎家村的这些经历,她听一次,难受一次。
清禾眼眶比之前红,她看向黎昱,问:“你那件外套,现在还能穿吗?”
“烂得差不多了。”
“那等溪儿长大了,你记得跟她说那件外套的事,让她知道你是怎么把她藏进胸口的全过程。”
溪儿赶紧问:“阿哥,那件衣服还在不在?”
黎昱摇头:“不知道!全都在洱溪巷单独的房间里,几大麻袋旧衣服,也不知道还在不在里面。”
“那……”
丫头偏着头看黎昱,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小脸认真地说:
“那个房间里的麻袋不要扔,我回大里的时候,我要去找,以后我要看,我要留着。”
“行,留着。”
黎昱点了点头,很平静,那时候习以为常,但他的话已经深深戳中了左右两边的两个姑娘。
苏婉清侧过脸,用公筷在他的锅里给他夹了块海鲜。
清禾抬手,掌心贴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捏了捏。
两女的情感,都在无声中释放。
溪儿不懂事,不知道那件没带到港城的破棉袄里藏着什么,但她的话,对她口中的东宫和西宫两位姐姐意味着什么。
这顿晚餐,陷入了沉默中。
餐厅里,光线柔和,气氛温馨。
一直站在墙边的两位佣人和溪儿的保姆,以及稍微远一点的大管家,都听见了。
他们不是机器人,他们也有情感,这些话进入他们耳中,虽然不会说出来,但触动却不小。
一个山里走出来的年轻人,经历过磨难,如今站在这座国际大都市的巅峰。
L.G环球资本的万亿财力,还有庄园的全套配置——管家团队、安保团队、医疗体系等,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都是庄园主人黎董和未婚妻萧董一起创造的。
此刻,窗外的夜色已经落定了!
灯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些深色的餐具和铜锅微微反光的内壁上——
清禾和苏婉清她们没说什么,但都知道,今晚黎昱和溪儿的话,她们永远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