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刚刚的事,不少乘客都没了困意,拿出带的干粮吃了起来。
一时间车厢里都是食物的香味......有啃馒头的,有嚼饼子的,有掰鸡蛋的,还有人就着咸菜喝水的。
赵大宝从车厢这头走到那头,闻着满车的饭味儿,只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吃一碗饭。
进沙城,过宣化,五点多到了张家口。
列车显然晚点了......按照早晨列车长讲的,到达张家口应该在下午四点多。
应该是因为乘警在沙城那边和当地车站派出所交接小偷和他同伙,耽误了些时间。
张家口是个大站,停靠二十分钟,列车要在这里上水、加煤。
旅客也可以下车活动活动筋骨,或者在站台上买点吃的。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白汽漫上站台,提着篮子、蒲包的小贩在列车还没停稳的时候就已经拍着窗户了。
篮子上蒙着旧棉被子用来保温,本地口音带着坝上的硬调子:“口蘑嘞——坝上口蘑!热炸糕!”
寒风卷着叫卖声飘进车厢。
赵大宝笑着提醒乘客看好随身物品:“别忙着伸手接货,等车停下来,有时间让你们买东西。”
张家口是东口,蒙汉物资集散地,站台上卖的东西也杂......
烧饼、吊炉酥饼,焦香薄脆,用油纸包着,耐放,五分钱一个,卖这个的小贩最多;炸黄米糕,黄米面炸的,有的裹豆沙,热乎,这玩意儿卖得最快;坝上沙面土豆,蒸得绵软,带皮,论个卖,便宜,赶路顶饱,买的人最多;还有柴沟堡熏肉和关东糖,也都摆在篮子里招揽着来往的旅客。
赵大宝手里拿着摇铃,只要他一摇,小贩就要立刻退离轨道。
可他到底没有摇......主要他自己也要买些吃的。
刘三炮早就跑到了赵大宝身边,张根生也跟了过来。
待列车停稳,三人一起下了车。
刘三炮拍了拍张根生的肩膀:“阿生啊,怎么样?你石头哥见了吃的铃都不摇了,他这张嘴啊从来亏不了。今天我们俩就负责吃。”
张根生笑着点了点头,也没客气。
赵大宝带着两个吃货在站台上转了一圈,手里那张摇铃别在腰后,跟个摆设似的。
小贩们见他们穿着铁路制服,倒也不催,只是举着篮子往跟前凑。
“同志,来点口蘑?坝上的,炖汤鲜得很。”
“烧饼要不要?刚出炉的,还热着。”
赵大宝先买了几张吊炉酥饼,又拐到卖熏肉的摊子前要了一包柴沟堡熏肉。
刘三炮在旁边已经自己上手了,要了两块炸糕,一块咬了一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黄米糕比咱食堂的炸糕实在。”
张根生犹豫了一下,要了几个土豆,说“这个扛饿”。
赵大宝又补了几个烧饼揣在兜里,给任明远和柳姨分一分。
当然付钱的工作全部由赵大宝来的,谁让他今天伸了一脚了,必须请客。
几人逛了好一会,和小贩们一通侃大山,小贩们还是第一次见没有驱赶他们穿制服的,也是受宠若惊,有几个聊开心了,还要往赵大宝手里塞特产......
时间差不多了,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往车厢走,刘三炮走在最前面,步子比谁都急,嘴里念叨着,“趁热吃趁热吃”。
张根生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土豆袋子。
赵大宝落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台......白汽还在漫,小贩们还在吆喝,远处张家口的站牌在暮色里亮着灯。
他收回目光,上了车。
上车第一件事,赵大宝就找到乘务长柳如芳,把一份烧饼递了过去。
柳如芳推脱不收,她一个长辈怎么好要晚辈的东西。
一旁的刘三炮正咬着炸糕,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柳姨,您跟他客气什么?就冲今天他伸出的那一脚,您说,回去后,他还换不回几个烧饼的奖励?”
“而且这小子从来没亏过他那张嘴,列车走到哪他吃到哪,我都怀疑他是为了吃才当列车员的。”
赵大宝把烧饼往柳如芳手里一塞,根本不给柳姨拒绝的机会。
然后转过头,白了刘三炮一眼:“吃都堵不上你的嘴。我那是为了吃才当的列车员吗?我那是为了了解和体验各地老百姓的生活情况才当列车员的,好不好?”
这话自然让大家笑出了声,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不还是为了一口吃的。
不怪赵大宝买这些......一个是带回去给三丫他们尝尝,另一个是等会儿天黑,他们就要忙起来了,路上给他们买特产的机会就不多了。
毕竟是第一次跑这条线,晚上列车组也要打起精神。
副列车长孟长顺这时候也过来了,那是一点没和赵大宝客气,直接拿过赵大宝手里的烧饼就吃,还给西直门的列车长也拿了一份。
赵大宝笑着冲柳如芳说:“柳姨,您得向孟叔学习。瞧瞧我孟叔这一点做得非常好......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孟长顺差点被烧饼噎着,灌了两口水才缓过来,指着赵大宝就数落。
“臭小子,许铁军给我打的预防针真是一点没错,什么话到你小子嘴里都能变个味儿。”
赵大宝装模作样:“啥玩意儿?许叔不地道啊,背后说下属坏话。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回去必须一顿饭走起。”
刘三炮在旁边跟着起哄:“对,必须一顿饭,得有肉的那种。”
孟长顺看着这两个活宝,苦笑着摇了摇头。
柳如芳在旁边一直憋着笑,此刻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严如玉死活不把赵大宝给她了......有这么个开心果在,路上再累也不觉得累了。
列车从张家口站开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只剩下一片模模糊糊的旷野轮廓,偶尔闪过几盏孤零零的灯火,很快又被甩在身后。
车厢里的旅客大多安静下来,有人靠着椅背打盹,有人凑在昏黄的灯光下翻着旧报纸,还有人捧着搪瓷缸子喝热水。
赵大宝吃饱喝足,抹了抹嘴,从乘务室拿了手电筒,沿着车厢走了一圈。
这是他每晚的固定路线......检查行李架有没有歪下来的东西,看看车窗关严没有,顺便听听有没有孩子哭闹或者旅客吵架的动静。
走到硬座车厢尾段的时候,赵大宝放慢了脚步。
两个年轻旅客正在座位上低声说着什么,一个攥着报纸,一个手里攥着烟。
赵大宝从他们座位旁边经过时,看了一眼,没停下。
任明远坐在几排之外,依旧拿着那份报纸,但赵大宝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那是他跟赵大宝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有情况,但还没到火候”。
赵大宝继续往前走,走到车厢连接处停下来,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透了口气。
外面冷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和柴火的气味,混着远处不知哪个方向传来的狗叫声。
刘三炮从车电员控制室出来,裹着棉袄凑过来:“石头,有烟没,来一根,这一天真够忙的。”
赵大宝从兜里掏出烟,递一根过去。
两个人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节奏,抽着烟,谁也没急着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