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炮也接过缸子,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生,你今天那本子上记了什么?我看你一路上写写画画的。”
张根生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一页:“没什么,就是把沿线各站的情况记了记。张家口站台上卖的东西多,沙城站小但上下客集中,青龙桥那边停车时间长,旅客容易下车耽误上车,都得记下来,回头跑第二趟心里有数。”
刘三炮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字,啧啧了两声:“阿生,你这哪是列车员,你这是行军打仗。”
张根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本子收回去揣好。
赵大宝把缸子里的水喝完,递给张根生:“行了,你先盯一会儿,我去眯一个钟头,后面换你。”
张根生点了点头,端着缸子往车厢那头走了。
刘三炮也起身回了车电员控制室。
赵大宝靠在乘务室的窄床上,闭着眼,但没睡着,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行程......始发、南口、青龙桥......张家口,一路顺下来,没什么岔子。
那个灰棉袄的小偷被抓了,同伙也被交给了当地车站派出所。
他翻了个身,把棉袄裹紧了些,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慢慢沉了下去。
车厢里的灯昏昏黄黄的,旅客们大多歪在座位上睡了,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稳稳地向着北方的夜色里延伸。
......
后半夜十一点多,张根生轻轻敲了敲门,赵大宝睁开眼,翻身下床。
看了看手表,没想到早过了一个小时,这明显是张根生在照顾他,让他多眯了一会儿。
“石头哥,马上要停靠大同站了,过了大同下一个站就进入内蒙古境内了。”
赵大宝点了点头,揉了揉脸。
大同站,晋北最大的枢纽,上下客多,张根生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好,准备靠站。等发车了,你就去休息。”
......
列车开始减速,窗外的灯光从稀稀落落变得密集起来。
大同站的站台比前面几个站都大,灯也亮,照得车厢里明晃晃的。
赵大宝站在车门口,把围巾紧了紧,车门一开,冷风裹着煤烟味儿灌进来。
站台上人来人往,扛麻袋的、拎包袱的、拖家带口的,全挤在车厢门口。
赵大宝一边组织下车,一边帮上车的旅客递行李。
张根生在另一节车厢门口忙着同样的活。
刘三炮也从车电员控制室探出头来,帮着看了一眼车门口的秩序。
上下客折腾了十几分钟。
站台上虽然也有小贩在卖东西,但毕竟是后半夜了,下来买东西的少之又少,更多的是下车来抽根烟,或者活动活动筋骨的。
几个老烟鬼聚在一起,你借我个火,我分享你一点烟丝,然后点一袋旱烟,抽纸烟的很少。
偶尔聊上一句......
“你到哪下?”
“集宁。”
“我比你远,呼和浩特。”
冷风里飘着烟草味和哈出的白气,在昏黄的路灯下混成一团。
赵大宝站在车门旁边,跺着脚。
这里确实比京城冷多了,真是越往北越冷,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冷风就钻到鞋里了。
他搓了搓手,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远处那几个还在抽烟的老烟鬼,没催,但目光一直盯着。
不久后,站台上的铃声响了,赵大宝冲那几个老烟鬼喊了一声:“上车了!”
几个人掐了烟,跺跺脚,陆续登了车。
赵大宝正准备关门,忽然瞥见远处站台尽头,一个妇女正弯着腰往这边赶,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提着个大包,身后还背着一个更大的麻袋,里面显然是被褥家当。
孩子裹得严严实实,趴在她肩头,妇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面上。
这时候站台上有人喊了一嗓子:“快,发车了!”
妇女也着急了,步子加快了些,可越急越乱,脚下的包带子松了,拖在地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汽笛声响了第二遍。
赵大宝没有犹豫,跳下车,快如一阵风跑过去,先把那个拖在地上的包提起来往肩上一扛,又伸手接过她背上的麻袋,另一只手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
“快!”
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就往车厢跑。
妇女跟在他后面,喘着粗气,手里还攥着那个大包的带子,被赵大宝带着跑。
赵大宝跑到车门口,这时候列车已经缓缓启动了。
他先把孩子递上去,交给车厢门口一个探出身来看热闹的旅客:“快,帮忙抱一下!”
然后回身把包和麻袋往车上一甩,伸手拉了妇女一把,一个托举,把人推上了车。
自己又追了几步,才抓住发动起来的列车扶手,一个翻身进了车厢。
张根生从车厢那头跑过来,见赵大宝进来,立刻把车门关上。
也就在这一瞬,列车速度快了起来。
赵大宝靠在车厢壁上喘了两口气,起身从乘客手里接过孩子,还给喘着粗气还坐在地上的妇女。
妇女接过孩子,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一点发颤:“谢谢,谢谢同志,要不是你……”
赵大宝摆了摆手:“没事,东西没少就行。”
他帮妇女把麻袋和包提到座位底下塞好,又交代了一句,“看好孩子”。
这话刚说完,就有人拽他的袖子。
赵大宝转头一看,是张根生,正冲他使眼色。
赵大宝顺着张根生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对面不是别人,正是乘务长柳如芳,一脸要吃人的模样。
赵大宝不认怂不行,就自己刚才那操作,在铁路上是禁止的,太危险了,更何况自己还是列车员,这是明知故犯。
柳如芳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三个字:“跟我来。”
赵大宝乖乖跟着走了。
张根生还想一起,赵大宝转头低声呵斥:“回去,睡觉。”
一个人挨训总比两个人好。
跟着到了乘务室,柳如芳推开门:“进来,关门。”
赵大宝进去之后,门关上了。
然后里面就呵斥声不断......
刘三炮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门口,后面还跟着副列车长孟长顺还有张根生......显然是张根生先找的刘三炮问怎么办,刘三炮又去找的孟长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