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宝刚想往站台那头走,一阵风灌过来,脸上一阵生疼,像是被细砂纸蹭了一下。
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扯了扯,盖住了半张脸。
刘三炮也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嘴里嘟囔:“这风怎么跟小刀子似的,刚才还没觉得,站一会儿就受不了了。”
张根生把衣领竖起来,闷声说了一句:“张大爷说得对,这地方的风是真割肉。也不知道到了包头那边是不是比这里还厉害。”
赵大宝没接话,目光已经被站台那头一个小推车勾住了。
推车上摆着几板奶豆腐,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壶奶茶,壶嘴冒着热气,被风一吹,白气散得飞快。
卖奶豆腐的是个穿蒙古袍的老太太,站在推车后面,脸被风吹得通红,但精神头很好,看到赵大宝往这边看,立刻吆喝了一嗓子。
赵大宝二话不说就迈开步子往那边走,动作比查票还利索。
刘三炮一看他这架势,赶紧跟上,嘴里喊着:“石头你等等我!”
张根生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赵大宝走到推车前,低头看了看那几板奶豆腐,奶白色里透着微微的淡黄,看着就瓷实。
他还没开口,刘三炮已经凑了过来,伸手指着一块:“这个怎么卖?”
老太太伸出两根手指,说了一个价。
赵大宝看向刘三炮,结果刘三炮抬头仰望天空。
又看向张根生,张根生低头看路面。
赵大宝无语的笑了,“我真是欠了你们两个祖宗了。”
最终赵大宝付的钱,老太太从推车下面拿出油纸包,麻利地包好递过来。
几块奶豆腐,赵大宝往兜里揣上两块带回去给二梅他们尝尝,剩下的和张根生、刘三炮一人一块。
刘三炮接过奶豆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复杂:“这玩意儿……酸的?”
赵大宝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奶味很足,带点微酸,越嚼越香。
“你吃不惯就给我。”
刘三炮护着手里那块:“谁说我吃不惯?我就是头一回吃,没准备。”
张根生倒是吃得挺顺,两口就下了肚,还补了一句:“比咱们那儿的奶酪好吃。”
三个人站在站台上吃着奶豆腐,风还在刮,但嘴里有东西嚼着,倒也不觉得那么难熬了。
不久后,站台上的铃声响了,赵大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着站台喊了一声,“走了,发车了......”
抽烟的熄灭手里的香烟、歇息的赶紧裹紧衣服,陆续上车。
车门关上,列车缓缓驶出呼和浩特站,往北继续跑。
窗外的景色又变回了空旷的草原,只是比之前多了一些零星的村落和更多的牛羊。
赵大宝靠在车门边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心里想着,再有三个小时就是这趟车的终点了。
这三个小时也不是全程不停,期间停靠一个小站时,站台上只有一间矮平房,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守着茶炉子。
赵大宝带着张根生下去打热水,老头一听说他们是京城来的,主动多给舀了两勺,嘴里念叨着,“这条线上跑的人都不容易”。
赵大宝临走前塞给老头一包烟,老头推辞了一下,到底揣进了兜里。
另外这三个小时里,他还看到西直门列车长在列车行驶途中打开车窗,往车下扔了一双新鞋。
一个放羊少年好像知道他要来,早早在铁路边等候着,对着列车长挥着手傻傻的嘟囔着说谢谢。
赵大宝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多问。
等他巡视一圈后回到乘务室,刘三炮正靠在门口等他。
看到赵大宝过来,刘三炮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看见列车长扔鞋了?”
赵大宝点了点头。
刘三炮往西直门列车长的方向瞟了一眼,声音更低了:“我刚才打听了一下,那放羊的少年,脑子有点问题,不是天生的傻,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家里人带着他跑了好几个地方看病,没看好。后来爹没了,娘改嫁了,就剩他一个人,跟着村里一个远房叔叔过。”
“那叔叔家里也穷,养活自己都费劲,哪顾得上他。他就天天帮村里人在铁路边上放羊,换碗饭吃,吃百家饭长大的。”
赵大宝靠在桌边,“这一个在内蒙的放养少年,一个是列车上的列车长,这两人怎么有交集的?”
刘三炮清了清嗓子:“嗨,这事还得从几年前说起......那时候西直门的列车长第一次跑这趟线,路过这片,草原正好下暴雪。铁路被雪挡住了,还能见度极低,为了安全,列车就停下,等风雪小一点再走。”
“结果那雪一直没停,从白天到黑夜,车上热水烧了一壶又一壶,最后把用来烧热水的柴火都用完了。乘客那是又冷又饿,大家对这一片也不熟悉,外面还有大雪,所有人都不敢贸然下车。”
“后来所有人一直挨到天亮......下着大雪,那放羊的少年沿着铁路放羊,列车长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上前就抓着人家问,这是哪儿,附近有没有人家。”
“结果那少年像脱缰的野马,一下子跑了。就在大家以为少年被吓跑的时候,少年带着村里人,挑着热水和吃的来了。可以说,那少年不单帮了列车长还帮了一车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时列车长看到那少年光着脚站在雪地里,脚冻得又红又肿,还一个劲冲他傻笑,当场就把自己脚上的鞋脱下来给少年穿上了。”
“从那以后,只要列车长跑这趟线路,就会给他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衣服、鞋子穿的,有时候是用的。那孩子也认准了这趟车,一到那个点儿就在铁路边上等着,远远看见车头就挥手,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刘三炮说到这里,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西直门那边的人说,列车长从来不让人提他送东西给少年这事,谁提他跟谁急。前两年有人想写篇稿子报道他送东西给傻子的事,被他拦了,说‘一个孩子没鞋穿,我给双鞋,有什么好报道的’。”
赵大宝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刚才列车长开窗扔鞋的那个动作......干脆利落,没什么表情,像是扔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而那放羊少年接鞋的姿势也熟练得很,双手一捧,抱在怀里,对着列车长挥手,脸上那笑容跟捡了宝似的。
赵大宝往列车长那边看了一眼。
列车长正站在车厢另一头,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什么也没说。
赵大宝收回目光,把围巾紧了紧,心里那点对这条新线的陌生感,忽然消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