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的视线钉在那具尸体上,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这就死了?
一股被人愚弄后的酸腐气味,从胃里翻涌上来,堵在徐望川的喉口。
过去几个时辰的种种在他脑中重组成一幅清晰的图景,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源头。
陈群这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杨青林活着回去!
什么“怕脏了手”、“特务处手段专业”,全是遮人耳目的鬼话!
被人当枪使了。
徐望川的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这滋味,比吃了苍蝇还让人作呕。
可这简单的结论却并不严丝合缝。
陈群是党务调查处的红人,cc系的干将。杨青林是红党的叛徒,如今也算投诚之人。哪有自己人杀自己人的道理?
除非,杨青林活着,对陈群是一种威胁。
一个念头,荒唐得近乎疯癫,从他思绪的深处浮了上来。
陈群,是红党那边的人?
这想法一冒出来,便引得他唇角牵动,露出一抹自嘲。这与断定委座是红党卧底,又有何异。
可当他将所有零碎的线索拼凑,剔除掉那些看似合理的解释后,剩下的那个答案,即便再如何离奇,也指向唯一的可能。
若陈群此举是为了铲除叛徒,那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借特务处之手,行锄奸之事,既干净利落,又全了自己在党务调查科的名声。
好手段!
这一招阳谋,比自己惯用的栽赃嫁祸,段位高了不止一截。
徐望川的余光扫过身侧的张萍。这女人垂着眼帘,神色是一张不起波澜的面具。
两根指甲就要了人的命,是无心之失?还是蓄意配合?
他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
这个危险的念头被他硬生生摁进心底。
这种层级的博弈,已不是他能轻易插手的浑水。自己若是真去揭陈群的老底,下场怕是被两边联手碾成尘土。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口锅既然背了,就得背出价值来。
“人死不能复生。”徐望川一脚踢在旁边的铁桶上,发出一声闷响,“张副科长,此事定性为意外,但卷宗得做周全。就写……犯人身体虚弱,突发心力衰竭。”
“我记下了。”张萍合上记录本。
“给陈群去电话。告诉他,人没了。让他派车来拉走,别让尸体在这儿放臭了。”
徐望川说完,一语不发地离开了地下室。
……
市党部,陈群办公室。
电话的尖啸划破了室内的宁静。
陈群放下手里的《大公报》,接起话筒。
听筒里传来张萍平直的嗓音:“陈主任,杨青林死了。审讯过程中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
寥寥数语,再无多言。
陈群握着话筒,有片刻的静默。
“知道了。”
他的答复平淡无波,“你们北平站的手段,果然‘专业’。”
电话挂断。
陈群一直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他向后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锄奸的任务,了结了。
并且是以一种最稳妥、最不留痕迹的方式。
正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人叩响。
季源溥一头热汗地闯进来,嗓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慌乱:“主任!出事了!刚才特务处来电,说……说杨青林死了!”
“慌什么?”陈群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熄,那张脸又恢复了惯有的阴沉。
“死了便死了。一个叛徒,身子骨孱弱,熬不住刑讯也属寻常。”陈群站起身,理了理衣领,“备车,去北平站。”
“啊?您这是要……兴师问罪?”季源溥小心翼翼地探问。
陈群用眼角瞥了他一下:“问什么罪?徐望川是在替咱们办事。人没了,咱们得去把尸首领回来,也好给南京一个交代。”
“是是是,卑职即刻去安排!”
……
北平站大院门口。
雨后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
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靠在路边,后备箱敞开着。
几个特务处的人抬着一副担架出来,上面蒙着白布,却遮不住那股死亡的阴冷。
季源溥立在车旁,看着那具尸体被塞进后备箱,脸上混杂着惊愕与某种藏不住的快意。
这帮人当真下得去死手!一个活生生的人,送进来不到一天,就成了一具尸体。
徐望川站在台阶上,指间夹着烟,并未走下。他是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瞧着调统股的人在那忙乱。
陈群从车里下来,唇角那抹礼节性的弧度,让人看不清背后的深浅。
徐望川这才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下台阶,迎了过去。
“陈主任,实在对不住。”
徐望川嘴里说着道歉的话,可那神态里没有半分歉意,反倒有几分玩世不恭,“手下的人没个轻重。这杨先生也真是,瞧着挺结实,没成想是个纸糊的,还没怎么动真格,人就没了。”
“徐站长言重了。”
陈群抬手虚拦了一下,姿态倒是宽宏大度,“审讯嘛,哪有不见血的?都是为党国尽忠。杨先生虽是牺牲了,但若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也算求仁得仁。”
两人就这么立在车边,言语客套。
周遭的人听着官样文章,却不知两人言语交锋间,每一个字眼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尸体装运妥当。季源溥招呼着手下人上车。
“陈主任,那这桩事……就算了了?”徐望川将烟灰磕在地上,语气随意地问。
“了了。”陈群应了一声,“我回南京后会发报。杨青林是在协助调查期间,因病殉职。至于特务处的审查……”
他话音一顿,看向徐望川:“北平站这几日受了委屈。从即刻起,解除封锁,一切照旧。”
这一句话,便是通行令。
徐望川肩头某种无形的重压消散了。虽说被算计了一回,但这笔买卖,不亏。
就在陈群拉开车门,一条腿已迈入车内的时候。
徐望川不声不响地欺近一步。
他一手按着车门的边框,身形向前微探,瞬间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
在其他人眼里,这只是下属在为上司关门前的最后致意。
“恭喜啊,陈主任。”
“这一手借刀杀人,用得炉火纯青。我替你办了你最想办的事,这份人情,你预备怎么还?”
陈群上车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急于入座。那只扶着车门的手,指节在车窗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
果然。
这小子猜到了。
陈群缓缓转过头。
他打量着徐望川,那目光里不再有上下级间的审度,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探究。
一个和他一样,在悬崖上起舞,满身污泥却妄图保持清白的同类。
“徐站长是聪明人。”
陈群的唇角动了动,这回的笑意很浅,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真切,“聪明人晓得,有些话只能听,有些话,要烂在肚子里。”
徐望川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我这人没什么长处,就是记性差。今天的事,明早醒来,也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如此甚好。”
“不过,看在你这次帮了忙的份上,我送你一句话,权当还你的人情。”
徐望川眼皮一抬:“愿闻其详。”
“小心沈玉兰。”
“我劝你,不妨找条信得过的线,查查她的底细!若有需要,可到市党部寻我。我会在北平多留些时日,说不定,咱们还有机会合作!”
说完,陈群一把带上车门。
“嘭!”
沉重的关门声,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开车!”
沈玉兰?
陈群这话,是何用意?
是离间之计?还是……一句出自同类的提醒?
徐望川望着远去的车队,伸手去掏烟,才发觉烟盒已空。
他五指收拢,将空烟盒在掌心捏成一团废纸,随手甩进了路边的积水里。
“妈的,一个两个,全是影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