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鸣笛。
声音拉的很长。
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一点点慢了下来。
徐望川贴在车窗上。
玻璃冰凉。
窗外是郑州站的站台。
灰扑扑的水泥地,掉漆的站牌,扛着行李的旅客,挎着枪巡逻的国军士兵。
过了郑州,转津浦线南下,就是国民政府的腹地。
车厢里的人,都松了这口气。
徐望川没有。
他的神经从北平上车开始,就没松过。
一天一夜的车程,半夜的突发交火,滹沱河的炸轨黑枪。
这些事,不是过了黄河就能一笔勾销的。
车厢外传来轻响。
是枪栓保险被推回去的声音。
不止一声,此起彼伏。
然后是士兵靠在铁皮车壁上的闷响,压抑的哈欠声。
这些卫兵都是中央军的人。
长途押解,连轴转的戒备,半夜的生死交火,早就把他们的体力榨干了。
现在进了郑州,他们觉得进了绝对安全区,心里的弦直接断了。
这是最要命的。
两节车厢的连接处,传来脚步声。
是周铭。
徐望川隔着门板,能听到他摘下大檐帽的动静,手掌抹脸的声音。
带着煤灰和汗味的风,从门缝里飘进来。
周铭长舒了一口气,那动静不大,徐望川听的清清楚楚。
周铭也觉得安全了。
他觉得过了黄河,河南往南全是自己人的防区,土肥原贤二的手伸不过来。
太天真了。
徐望川收回视线。
转身。
抬脚。
一脚踹在包厢的实木门上。
砰。
闷响在安静的车厢里炸开。
外面瞬间乱了。
刚阖上眼的卫兵被惊醒,手忙脚乱抓步枪的声响,枪栓拉动的脆响,此起彼伏。
“小顾。”
徐望川开口,嗓音平稳。
顾珂若立刻站直身体。
“你寸步不离盯紧松室孝良。”
徐望川的手指,点向坐在角落的人。
“除了如厕,不许他离开你的视线半分。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你的枪口只能对着两个目标。一个是他,一个是企图靠近他的人。”
“明白!”
顾珂若应声,抬手拔枪,打开保险,动作干净利落。
马驰原留在了北平,身边能用的人不多。
顾珂若是唯一信的过、能守住松室孝良的人,绝不能出岔子。
坐在角落的松室孝良,抬了抬眼皮,看了徐望川一眼,没说话,只伸手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手指用力收紧。
包厢门被推开。
周铭快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大檐帽,脸上带着没擦干净的煤灰。
看到包厢里如临大敌的架势,他愣了一下,眼里满是困惑。
“徐长官。”
周铭开口,声音压的很低。
“您这是……”
他扫了一眼顾珂若手里的枪,又扫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宫九手里的枪。
“咱们已经过黄河了。接下来的路,沿途全是咱们国军的防区。弟兄们熬了两天两夜,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我刚安排他们轮班打个盹。您这样,是不是有些过了?”
“过了?”
徐望川反问,话音很冷。
周铭立正站好,腰杆挺的笔直,声音里带了几分硬气。
“长官,卑职直言。这里是国府控制区。日本人要是在这里弄出大动静,就等同于对国民政府公然宣战。中日刚签完何梅协定,土肥原只是个华北特务机关长,他背不起挑起全面战争的外交责任。他绝对不敢在江苏境内动手。”
徐望川笑了,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周铭面前,伸手拍了拍周铭的肩膀,力道很重。
周铭的肩膀晃了一下。
“宣战?这话你也说的出口。我问你,在滹沱河炸铁路、打我们黑枪的那些人,身上穿的是日本军装吗?”
周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额角开始冒汗。
“那是土匪,是为了几根金条就能卖命的中国土匪。”
徐望川的话音不大,每个字都砸在周铭耳朵里。
“土肥原需要自己动手吗?江淮一带,青帮堂口、长江水匪、黑道流氓,多如牛毛。只要有钱,有的是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你觉得他不敢在江苏动手?他在河北动手都不用自己人,到了江南,只会更方便。”
周铭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沙哑,带着毫不遮掩的嘲讽。
是松室孝良。
周铭转头看过去,眼里带着怒意,却没说话。
“徐长官说的没错。”
松室孝良开口,声音不大。
“周连长,你们这些正规军的脑子,还是太干净了。”
“华北特务机关每年的账目里,有一笔固定的特别支度金,数额很大。专门用来打点和收买中原、江南地区的黑帮头目。土肥原做事,从不留死角。他既然决定要徐长官的命,就不可能只在河北布网。”
松室孝良顿了顿,嗓音里带上了一丝畏惧。
“越是靠近南京,你们觉得越安全,他的报价就会给的越高。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不要命的帮派,为了钱,什么都干的出来。”
松室孝良这话,不是为了帮徐望川,是为了帮他自己。
他很清楚,周铭的队伍一旦松懈,最先死的就是他这个叛逃的前特务头子。
他想活命,就只能帮徐望川敲醒这群大头兵。
徐望川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周铭。
“听明白了吗?”
周铭浑身一震,立刻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是!卑职明白了!”
声音洪亮,没有半分之前的抵触。
“让你的兵,都给我醒醒神。保险全部打开,子弹上膛。两人一组轮班警戒,走廊两头各固定一个火力点。接下来的路,哪怕是飞上来一只苍蝇,也得给我看清楚了再放行。想要领军饷回家抱老婆,就把眼睛给我瞪圆了。出一点岔子,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是!卑职立刻去办!”
周铭应声,转身就冲出了包厢。
走廊里立刻有了动静。
周铭的怒骂声,拳打脚踢的闷响,士兵慌乱的脚步声,枪栓拉动的脆响,一声接一声,没了半分之前的松懈。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火车重新启动,驶离郑州站,一路南下。
窗外的华北平原,渐渐被纵横交错的水网取代。
空气里多了潮湿的腥气,火车已经进入江苏境内。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规律声响。
顾珂若始终站在松室孝良身边,枪口始终对着他的方向,没有半分松懈。
宫九守在包厢门口,后背贴在门板上,眼睛盯着窗外,手指始终搭在冲锋枪的扳机护圈上。
离浦口越来越近了。
津浦线的终点就是浦口,火车过不了长江。到了浦口,所有人必须下车,带着松室孝良穿过站台,去码头换乘渡轮,才能到南岸的南京城。这是这趟旅程最凶险的关卡。在火车上,有这层铁皮挡着,外面的人想硬攻没那么容易。可一旦下了车,就暴露在开阔的站台上,混迹在成百上千的旅客、苦力、商贩中间,就是活靶子。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人,怀里都可能藏着一把上膛的枪。任何一栋仓库的楼顶,都可能藏着一个狙击手。防不胜防。
火车开始减速。
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越来越刺耳。
窗外的薄雾里,浮现出宽阔的长江水面。
江面上的汽笛声此起彼伏,大小船只穿梭不停。
浦口码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坐在角落的松室孝良,身体绷紧。
他盯着窗外的江面,喉结快速滚动了两下,脸上没了之前的镇定。
“怕了?”
徐望川开口,看向松室孝良。
松室孝良转过头,看着徐望川,没掩饰眼里的紧张。
“我只怕你护不住我。在浦口码头,一下车,你我都是活靶子。”
徐望川没接他的话,没理会他的试探。
他转过身,后背靠着车窗,目光锁定包厢门的方向。
“老九,准备干活。通知周铭,下车后形成三层警戒圈,松室孝良在最中间。任何可疑人员、任何故意靠近的人,直接控制,敢掏枪的,直接击毙。”
徐望川的嗓音很平稳。
“明白!”
宫九应声,立刻转身出去传达命令。
火车彻底停稳。
浦口站的站台广播声、旅客的喧闹声、江面上的汽笛声,顺着车窗灌了进来。
包厢门被推开。
周铭站在门口,全身戒备,手里的步枪子弹上膛。
“徐长官,站台警戒已经布置好了,随时可以下车。”
徐望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包厢里的每个人,最后落在松室孝良身上。
江风吹的车窗哐哐作响。
这场押解最要命的一关,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