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巨大的惯性让车厢内的吊灯剧烈晃动了几下,最终稳稳停在了浦口火车站的站台旁。
白色的蒸汽从车轮下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半个站台。
“到了。”徐望川拉开窗帘的一角,目光扫过窗外。抵达浦口,他内心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站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扛着扁担的挑夫、挎着篮子的小贩、拖家带口的旅客,在江风中挤成一团。浦口是津浦铁路的终点,也是进入南京的最后一道关卡。在这里,所有人都得下车,换乘渡轮过江。
这种地方,最容易发生暗杀。随便一个挑夫从箩筐里抽出一把剔骨刀,或者从房顶上飞来一颗子弹,都能在这混乱的场面里要人命。
“老九,东西带好,把松室看紧了。”徐望川转头叮嘱道。
宫九默默点头,手里的枪已经拉上了保险。
松室孝良此刻正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车门推开,一股江风扑面而来,带着长江的土腥气。
“徐老弟!这儿呢!”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紧接着,几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强行挤开人群,快步朝车厢走来。
“杜大哥。”徐望川走下踏板,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来人正是原来徐望川所在三队的队长杜亦安,见到徐望川后,立刻立正敬礼。
“好了,杜哥,咱两就别来这套了!”徐望川笑道。
杜亦安大步跨过来,给徐望川来了个结实的拥抱,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想死哥哥了!你在北平搞出的动静,南京这边都传遍了。处座天天念叨你,说你是咱们特务处的能人!”杜亦安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亲近。
徐望川心里暗自琢磨:能人?怕是闯祸精吧。
“杜大哥过奖了,小弟不过是捡了条命回来。”徐望川指了指身后,“人带到了,一路上不太太平。”
杜亦安扫了一眼一旁的松室孝良,他点点头,神色严肃了几分。
“处座有令,一刻也不准耽误。接应的船就在三号码头,是处座协调的快艇,速度快,吃水浅,没那么显眼。咱们走。”
杜亦安一挥手,他带来的十几个便衣特工立刻散开,强行在人群中辟出一条通道。
周铭带着中央军的人也下了车,士兵们组成两道人墙,将松室孝良死死护在核心。
一行人快步朝码头走去。
浦口码头的人流量非常大,而且还杂乱。
徐望川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他发现码头附近的几个货仓顶上,那些穿着破烂布衫的苦力,眼神总是不自觉的朝这边瞟。
“杜大哥,这地方不太干净。”徐望川凑到杜亦安耳边低声说道。
杜亦安冷哼一声:“浦口这块地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不过没事,码头上有咱们行动科的一个分队守着,出不了大事。”
徐望川却没他那么乐观。如果指望这些地头蛇能讲什么江湖道义,那才是真的天真。
穿过乱糟糟的栈桥,众人踏上了一艘刷着灰色油漆的小火轮。
这船不大,但引擎声听起来很有劲,甲板上还架着两挺护航用的轻机枪,看着倒是挺唬人。
“上船!快!”徐望川低声喝道。
等到最后一名士兵跳上甲板,杜亦安立刻下令:“开船!直接去下关码头!”
随着一声沉闷的汽笛,小火轮缓缓离开栈桥,朝宽阔的江心驶去。
江面上雾气渐浓,浦口码头的轮廓在视野中变得模糊。
徐望川站在船尾,看着翻滚的浪花,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老板,你看那边。”宫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指指向侧前方,几个黑影正快速朝他们驶来。
是乌篷船。
一共四艘,吃水极深,速度却异常的快,显然是改装了大马力的挂桨机。
“那些船不对劲。”徐望川眼皮一跳。
话音刚落,那一排乌篷船突然调转船头,横在了江面上,正好挡住了小火轮的去路。
没有警告,没有喊话。
“砰!”
一声凄厉的枪响打破了江面的寂静。
紧接着,四艘乌篷船上的麻袋被猛的掀开,几支乌黑的枪管从船舱里伸了出来。
“哒哒哒哒哒——”
疯狂的火舌喷吐而出,子弹扫过甲板。木屑与铁皮被子弹撕裂,发出刺耳的声音。
“敌袭!隐蔽!”周铭声嘶力竭的喊道。
还没等宪兵们反应过来,走在船舷外侧的两名士兵身上就爆开了数团血花,惨叫着翻进了长江,瞬间被浪花卷走。
木质的船舷被打的木屑横飞,甲板上顿时响起一片密集的叮当声。
徐望川反应最快,在枪响的瞬间,他一把拽住松室孝良的脖子,猛的发力将他踹倒在甲板的死角里,随后整个人也顺势滚了过去,死死压在松室身上。
“这帮疯子!”杜亦安躲在驾驶舱的钢板后面,怒骂道,“在南京门口动用冲锋枪,这帮水匪想造反吗!”
“这他妈的都是想挣日本人钱的!”徐望川伏在甲板上大声回应。
那些乌篷船上的杀手火力极猛,清一色的德制花口橹(花口冲锋枪)。
“小顾,看好松室!谁露头打谁!”徐望川吼道。
顾珂若此时正半跪在舱门后面,手里的勃朗宁手枪已经连续击发,子弹精准的击中了一名企图跳帮的杀手,那人惨叫一声掉进了水里。
江面上的对决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乌篷船借助浓雾和芦苇荡的掩护,迅速逼近火轮。
杀手们操着浓重的江北口音在雾气里叫骂。
“留在那老头!干掉穿中山装的!”
“一千根金条,老子今天要定了!”
徐望川听的真切,这些家伙为了钱,已经彻底丧失了对国民政府的畏惧。
“周连长!机枪呢!你那是烧火棍吗!”杜亦安急红了眼。
周铭也打出了火气,他一把推开已经被打成筛子的副射手,亲自架起甲板上的那挺捷克式轻机枪,发疯般的对着最近的一艘乌篷船扫射。
“去死吧!狗日的!”
“哒哒哒——哒哒哒——”
轻机枪的火舌在浓雾中格外耀眼。近距离下,捷克式的穿透力是惊人的。那艘乌篷船的舱板被打烂,惨叫声和破碎声交织在一起。
一艘乌篷船被打的失去了动力,在江面上打着转,船舱里很快冒起了黑烟。
但另外三艘船却愈发疯狂,他们顶着火网,强行向火轮靠拢。
“老板,我过去把根儿掐了。”
宫九冷冷的丢下一句话,顺手从一名士兵腰间拽下两枚手榴弹。
他没有走船梯,而是助跑两步,整个人纵身一跃,在两船错开的瞬间,稳稳的落在了最后一艘乌篷船的顶棚上。
紧接着,两声沉闷的爆炸在乌篷船内响起。
那是宫九把手榴弹顺着舱盖直接扔了进去。
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宫九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落地后顺势一滚,手里的两把驳壳枪左右开弓,精准的清空了残余的杀手。
最后一名机枪手还没来得及换弹夹,就被宫九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桅杆上昏死过去。
战斗结束的要比预想中快。
这些水匪虽然悍不畏死,但在正规特工和机枪火力的压制下,很快就死伤惨重,尸体和船的残骸漂浮在江面上。
硝烟在江风中缓缓散去。
徐望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了一眼还没缓过神来的松室孝良。
“怎么样,松室君,这出戏看得还满意吗?”
松室孝良看着江面上漂浮的尸体,苍白的扯了扯嘴角。
“哼,徐长官手段通天。有你的保护,我放心。”
杜亦安满头大汗的跑过来,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宫九拖回来的那个活口,心有余悸。
“妈的,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望川,这活的交给我,我非得敲开他的嘴,看看南京城里是谁在给他们递消息。”
徐望川看着那个满脸血污、已经吓破了胆的水匪头目,眼神中没有任何怜悯。
“杜大哥,不急。这种人,在咱们手里能说出的东西,肯定比在审讯室里多。”
徐望川转过头,看向远处模糊的下关码头轮廓。
那里,就是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