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七月十五日下午一点三十分。
南京城的暑气闷在窄巷里,路边梧桐树叶子被日头烤的打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一辆福特轿车停在距听雨轩两百米开外的巷口,车窗摇下一道缝隙,热风夹着水汽灌进车厢。
徐望川坐在后排右侧,他军装外面套了件长衫,摘下的帽子搁在膝盖上,头发被汗水打湿后贴在额角上。
沈怀远坐在左侧,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
陈啸云坐在副驾驶位置半个身子侧转过来,他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挡风玻璃盯着远处听雨轩的屋脊。
“陈哥,外围的弟兄们都安排妥当了吧?”
徐望川率先开了口,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里透着对老上级的敬重。
“到了。”
陈啸云压低嗓音伸出食指在椅背上画了个圈,他看着后排这两个昔日的干将,眼里满是亲切。
“我手下的人分了三组,南堤口四个北堤口两个,茶楼对面巷子里还埋了三个。”
陈啸云停顿了一下又指着听雨轩的二楼方向。
“听雨轩里也安排了两个弟兄扮成喝茶的散客,进去快半个钟头了,就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坐着。”
陈啸云收回手指向前倾了倾身子。
“如果里面有什么事咱们能在最快的时间得到消息。”
“陈哥带出来的兵办事就是让人放心,是吧师兄?”
徐望川顺势捧了一句,他嘴角带着随和的笑意。
“望川,你小子现在出息了,倒学会调侃老哥哥我了。”
陈啸云笑着拍了拍沈怀远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亲近。
“我还以为你只会抓日谍呢,你们师兄弟高升走了之后,行动科的担子可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了。”
“陈哥您这可就是寒碜我们了。”
沈怀远看着听雨轩方向,态度十分谦和。
“咱们兄弟俩走到哪也是您带出来的兵。”
听雨轩是一栋两层老楼,这栋楼坐落在秦淮河边长堤的尽头,前门临水后院靠巷,地理位置十分刁钻。
这里平日里生意冷清,来喝茶的多是文人墨客和军政界的人员。
这地方就是专为情报交接挑的据点,前后只有两个出口且周边闲人少,视野开阔的条件下稍有风吹草动,里面的人抬头就能看见。
大野雄二能在这儿趴五年不露馅,肯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望川。”
沈怀远凑过来低声询问。
“周建生的人呢?”
“在后院巷子里候着,他带了六个人。”
徐望川低头扫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秒针正划过表盘上的数字十二。
“现在一点四十五,王宗汉的车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不到三分钟,远处长堤南端入口缓缓驶来一辆轿车,汽车停在离茶楼五十米开外的路边。
车门推开后,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钻了出来。
陈啸云掏出望远镜举到眼前看了几秒,随后放下望远镜压低了嗓音。
“是他,王宗汉到了。”
徐望川没去接望远镜,他透过车窗缝隙盯着那个身影。
王宗汉个子不高且身形发福,他走路时左手提着一个公文包,脚下的步子不紧不慢。
他在茶楼门口停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后推门走了进去。
“进去了。”
陈啸云攥紧了拳头。
“现在就等他跟大野雄二碰头。”
沈怀远把眉头拧了起来。
“咱们在里面的人一发信号就行动。”
“不急。”
车厢里重归安静。
十分钟过去。
二十分钟过去。
下午两点整,阳光正毒辣的烤着地面,长堤上空无一人,连野猫都躲进阴凉处去了。
徐望川嘴里的烟卷已经被口水浸湿,他刚把手伸进衣兜准备换一根,车门外就传来三声敲击动静。
笃笃笃。
宫九站在车外。
陈啸云探手拉开车门缝隙,宫九那张晒的黑红的脸挤进窗框,他额头上全是汗珠,整个人喘着粗气压低了嗓音。
“望川,刚才在听雨轩后面的巷子里看见李敬修了。”
宫九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我派了两个人跟上去,结果没跟住。”
徐望川夹着烟盒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来干什么?”
徐望川把目光转向窗外。
“这里面还有他的事?”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沈怀远擦汗的动作停在半空,陈啸云立刻转过头来。
“会不会是来接应王宗汉的?”
陈啸云开口问了一句。
“不像。”
沈怀远摇了摇头。
“通过处座对李敬修的了解,他应该跟王宗汉不是一路的。”
“那他跑到这附近来溜达什么?”
陈啸云又追问了一句。
徐望川把那根烟卷扔出车窗,他在原位沉默了几秒钟。
“不管他。”
徐望川打断了这个话题。
“处座专门交代过的。”
徐望川语气平稳的安排着后续。
“李敬修这条线很复杂,今天集中精力把王宗汉的事办利索。”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的宫九。
“老九,你立刻安排几个机灵的弟兄。”
徐望川指了指远处的方向。
“去李敬修的公馆门口和军务署附近给我盯好。”
“明白。”
宫九重重点了点头。
“盯着就行,不许靠太近,更不许打草惊蛇。”
“放心,川哥。”
宫九猫着腰从车窗边退开,他借着建筑掩护几个闪身消失在阴影里。
车门重新合拢。
陈啸云扭过头看了徐望川一眼,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只是重新举起望远镜盯住听雨轩二楼的窗户。
“李敬修出现在这附近,时间点太巧了。”
沈怀远低声念叨了一句。
“巧不巧的先放一放。”
徐望川重新抽出一根烟叼上,他按下打火机点燃烟丝吸了一大口。
“今天这一网要是收不住,前面的功夫全白费。”
“你说的对。”
沈怀远不再多言。
徐望川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十五分。
他的目光越过车窗,视线落在长堤尽头的木门上。
“进去半个钟头了。”
徐望川忽然说了一句,他把声音压的很低。
“差不多了吧。”
“再等等。”
陈啸云弹了弹烟灰,他眯着眼盯着茶楼方向。
“咱们的人还没发信号。”
车厢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
收网的时机马上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