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的听雨轩二楼,陈啸云安插在楼上的老特工老刘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面前摆着一壶凉透了的龙井和一碟吃了大半的花生米。
老刘手里捧着一份当天的报纸,他隔着报纸的上沿用余光盯着斜对面雅间里的动静。
雅间没有门只挂了一道竹帘,老刘隔着帘子的缝隙能看见里面的大半个轮廓。
王宗汉坐在靠墙的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他面前摆着一壶碧螺春和两碟精致的茶点,这人看上去悠闲得很。
老刘观察了将近四十分钟发现王宗汉除了喝茶和吃点心什么都没干,目标没掏文件也没写条子甚至连公文包都没打开,那包就搁在脚边的地上。
正当老刘以为今天可能是个空局的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靛蓝色短褂的中年男人端着托盘上了楼,托盘上放着一把崭新的紫砂壶和一个茶叶锡罐。
这男人步子不急不缓,面带笑容,正是听雨轩的老板,老刘认得这张脸因为行动科的档案里有一张标注为大野雄二的侧面照。
大野雄二走到雅间门口伸手撩起竹帘笑着开口,老刘隔了几步远只听清了半句。
“王先生,这壶茶凉了,我给您换一壶新的。”
王宗汉抬了抬手嘴里回了句客套话,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楼下看门的老头打招呼。
大野雄二弯腰将桌上那把用了半晌的旧紫砂壶端起来放进托盘里,他随后把新壶和锡罐搁上桌面,动作行云流水,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大野雄二又跟王宗汉寒暄了两句便转身提着托盘下了楼,竹帘落下后雅间里恢复了安静。
老刘的同伴坐在对面与他对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同伴压低嗓音询问。
“就这?没递东西也没交文件?”
“没有。”
老刘的嘴唇基本不动把声音含在牙缝里。
“就换了一壶茶,你在这盯着,我下去汇报。”
十五分钟后老刘趁着去茅房的功夫从茶楼后门溜了出来,他猫着腰快步钻进巷口,来到那辆福特车旁轻轻敲了敲车窗。
陈啸云降下车窗,看着满脸困惑的老部下。
“科长,徐副主任,大野雄二刚才上了趟二楼。”
老刘压低声音汇报道。
“他待了不到一分钟,给王宗汉换了壶茶就下来了,全程没看到两人有交流。”
沈怀远皱起眉头看向老上级。
“科长,是不是还没开始?咱们再等等?”
“陈哥,这事儿怕是没这么简单。”
徐望川看着车窗外的老刘开口询问。
“你详细说说,大野雄二是只换茶水,还是连茶壶一起换了?”
老刘如实回答。
“连壶一起换了,旧壶撤走,上了把新壶。”
陈啸云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常理的推断。
“老板给客人续茶,把用过的旧壶收走换上一把干净的新壶,茶馆里不都是这个规矩吗?”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陈啸云的表情变了。
“望川,你的意思是……”
陈啸云的嗓音发干。
“情报应该就在那把旧壶里。”
徐望川直接把话说穿,他看向陈啸云的眼神里全是笃定。
“王宗汉进去之前大野雄二提前把情报藏在那把紫砂壶里,无论是壶底还是壶盖。”
“王宗汉坐在那喝了四十分钟的茶,喝的就是这壶有名堂的茶。”
“他只需要在喝茶的间隙把壶盖打开,取走里面的东西塞进自己口袋就行了。”
“然后大野雄二上来换壶,明面上是给客人续茶,实际上是把那把已经被王宗汉掏空的旧壶收回去检查,看东西是不是被取走了。”
徐望川看着陈啸云继续剖析。
“新壶才是正经泡茶用的,旧壶只是载体,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对人的直接交接。”
“所有动作都是茶馆老板的日常操作,就算有人在旁边盯着看也只会觉得这是老板给贵客换了壶好茶。”
陈啸云重重吐出一口闷气。
“这帮狗杂碎……”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在特务处干了十几年见过暗号也见过死信箱更是见过各式各样花哨的交接手段。
但用一把紫砂茶壶当情报载体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满楼茶客的面完成交接不露半点马脚,这份手艺确实是老手中的老手。
徐望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王宗汉口袋里装着他从旧壶里取走的东西,这是大野雄二交给他的回执指令或者下一步行动计划。”
“而大野雄二端走的那把旧壶里极可能是王宗汉带来的情报,反正都有可能。”
徐望川转头看向车窗外的老刘。
“老刘,大野雄二给王宗汉换完后,他去了哪?”
老刘赶紧回答。
“大野雄二下楼以后往后院方向走了,好像进了几个挂着个牌子的房间,那牌子上写的都是日文,我看不懂。”
“那他手里还有那个壶吗?”
徐望川的指节在车门扶手上叩了两下。
老刘皱着眉使劲回忆着。
“有!我想起来了,他进那个房间的时候手里确实还端着那个壶!”
“那就对了!情报就在那个壶里。”徐望川看着陈啸云和沈怀远。
“那就等王宗汉走了,咱们就动手。”
沈怀远点点头。
“王宗汉快出来了?”
徐望川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时间指向三点零五分。
几乎就在同一刻听雨轩的前门吱呀一声推开了,那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左手依旧提着那个褐色公文包且步子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点。
但这人脸上的表情十分松弛就像个喝完下午茶心满意足的闲人,王宗汉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沿着长堤往南端的巷口走去。
陈啸云放下望远镜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
“出来了。”
“肉出锅了。”
徐望川身体前倾拍了拍陈啸云的椅背,他的口吻里透着对老上级的绝对信任。
“陈哥,巷子里的糙活儿还得仰仗您手下的老弟兄们了。”
陈啸云一把抓起搁在仪表盘上的手枪拉开车门就要下去。
“望川你放心,这次行动哥哥我亲自坐镇。”
徐望川在他身后补了一句。
“别开枪也别出声,在弄堂里动手务必干净利落,别留尾巴。”
陈啸云头也不回丢下三个字就钻进了巷子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