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汉沿着长堤走了大约两百米,在南端巷口拐了个弯,钻进了一条两侧青砖高墙的窄弄堂。
弄堂里没有行人,头顶的天空被屋檐挤成一道细缝,日头只能照到墙根底下巴掌大一小片。
他走得不算快,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时不时抬起来抹一把额头上的汗。
心情看着不错。
口袋里的东西沉甸甸地硌着大腿根,那是大野先生给他的最后一份指示,船票和出境路线全在里头,安排得妥妥帖帖。
只要再撑过今天,明天一早他就能带着金条和假证件从浦口上火车去上海,再从上海搭英国人的轮船去香港。
这几天南京城里不对劲,到处都有特务处的人转悠,田秉谦那个混蛋也整天疑神疑鬼,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该走了。
岳父教过他一句话,形势不妙的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正盘算着这些,前方弄堂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从侧巷里横着蹿出来,车头堵在弄堂正当中,把路卡得死死的。
王宗汉脚步停了。
他愣了不到一秒钟,本能地扭身想往回跑,可身后弄堂口也被一辆灰色轿车堵得严严实实。
前后两辆车之间,是一段不到三十米的窄弄堂。
四个穿灰布短褂的精壮汉子从前头那辆车里钻出来,脚步又快又轻,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到响动。
王宗汉的脸一下子白了,公文包从手里滑到地上,他想张嘴喊,喉咙刚冒出半个音,一块浸透了药水的湿毛巾已经捂在了他的口鼻上。
刺鼻的乙醚味儿灌进鼻腔。
他拼了命地挣扎,两只手抓挠着按住他脑袋的那双胳膊,皮鞋在地面上蹬了两下。
五秒。
八秒。
他的身子软了下来,眼皮耷拉,脑袋歪向一边。
两个人架着他胳膊,第三个弯腰捡起公文包,第四个拉开福特车的后备箱盖子。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一个大活人被塞进后备箱,盖子啪地扣上。
弄堂两头连个看热闹的人影都没有。
福特车缓缓倒出弄堂,汇入秦淮河边的马路,速度不快不慢,跟街面上任何一辆公务用车没有分别。
陈啸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备箱的方向,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对开车的手下吩咐了一句。
“回总部,走小路,别走主街。”
开车的手下应了一声,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了河边的僻静小道。
陈啸云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灰色轿车,确认两车一前一后衔接得紧密,这才靠回椅背,长长地吐了口气。
“科长,用不用搜身?”坐在后排的行动队员问了一句。
“等到了总部再搜,现在别碰他身上任何东西。”陈啸云的语气干脆利落,“这人身上大概率有大野雄二给他的东西,是物证,一根线头都不能动。”
后排的人立刻闭了嘴。
与此同时,两百米外的另一辆车里,徐望川正透过车窗缝隙注视着听雨轩的前门。
宫九小跑过来,弯着腰敲了两下车窗。
“望川,陈科长那边得手了。”
“好。”
徐望川只回了一个字,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听雨轩的方向。
“老九,通知建生,从后门进去,先控制住一楼的伙计和跑堂,不许任何人出声,不许任何人离开。”
宫九点了下头,转身要走,又被徐望川叫住。
“记住,大野雄二在后院那个挂日文牌子的房间里,告诉建生别急着冲,先把后院的门堵了,等我的信号。”
“明白。”宫九猫着腰顺着墙根跑了。
沈怀远跟着推开车门下了车,伸手拦了徐望川一下。
“望川,你跟我在车上等着,外面叫给宫九指挥就行了!他你还不放心吗”
“师兄,大野雄二应该不是普通特工,咱们不能低估他的能力。”
徐望川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
“我得亲自进去盯着,第一时间控制住他手边的东西,这批物证比他这个人还重要,处座要的是整条线,不是一个光杆俘虏。”
沈怀远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徐望川了,这番话不是逞能,是实打实的判断,物证一旦被毁,就算抓了大野雄二,后面的线索链也断了大半,戴笠那边没法交代。
“那你注意安全。”
沈怀远想了想,转头看向已经折返回来的宫九,语气硬了起来。
“宫九,盯着望川,要是遇到反抗,就地反击,死活不论,这是命令。”
“师兄放心,他要是拼命的话,那就更好办了。”
徐望川拍了拍腰间的枪。
“师兄你在车里等着,万一大野雄二要是跑了,你好在外面有所应对。”
沈怀远退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小心。”
“知道了师兄,你比我妈还啰嗦。”
徐望川说完没再回头,沿着河堤往听雨轩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紧不慢,活像个出来消食遛弯的闲人。
宫九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跟在他右后方半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听雨轩的前门走去。
沈怀远站在车旁边,右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枪套,目光紧紧锁着两个人的背影。
河风吹过来,吹得堤岸边的柳条轻轻晃了晃。
听雨轩的木门半掩着,门口挂着的幌子在热风里一动不动。
徐望川在门前三步的距离停了一停,低头整了整长衫的领口,又抬手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头发。
这时一个行动队队员跑了出来。
“主任,周队长已经进去了,里面的伙计全部控制住了,没惊动后院。”
“后院那个挂日文牌子的房间呢?”
“门关着,但是好像里面有动静,周队长没让我们靠近。”
徐望川的眉峰微微拧了一下。
周建生还是知道分寸的,这两年的历练不光自己在成长,自己的这些弟兄也都在成长。
大野雄二拿着那把旧紫砂壶进了后院的房间,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了,他还在翻东西,说明王宗汉塞在壶里的情报需要时间处理。
不能再等了。
“走。”
徐望川伸手推开了听雨轩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