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日早上七点一刻,徐望川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眼底带着一圈浅浅的青。
顾珂若已经在门厅里等着了。
她手里捏着一只公文包,头发扎得利利索索,军装领口熨得没有半点褶皱。
两人出了门,沿着林荫道往日调部方向走。
路过巷口报摊的时候,徐望川停下来,扔了两个铜板买了份《中央日报》和《新民报》。
他边走边翻,从头版看到末版。
没有。
两份报纸上,没有任何关于莫愁湖的消息。
顾珂若侧头看了他一眼。
“找什么?”
“看看南京有什么新鲜事。”
他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腋下,语气跟聊天气一样随便。
到了日调部,一切照旧。
他进办公室,顾珂若送来昨天的监听简报,一共三页纸,全是例行记录,没有异常信号。
他签了字。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中午,他发现自己手里那支派克钢笔的笔帽已经被他拧开合上了不知道多少回。
金属旋扣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
他把笔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两下。
不是怕。
是一个结果悬在半空没落地,整个人就像踩着半截断桥,哪只脚都不敢使劲。
他把笔帽重新拧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十二点刚过,第一声闷雷从城西方向滚过来。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声响盖过了所有声音。
暴雨来得又急又猛,雨幕像一道灰白的帘子把整个院子罩得严严实实。
徐望川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南京的七月本来就是暴雨季,这场雨下得理所应当,跟谁都没关系。
但它会把莫愁湖堤上的所有东西冲干净。
足迹。碎屑。灰浆的剔痕。石砖断面上残留的鞋底泥土。
全部冲进湖里,和淤泥搅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来。
他伸手把窗户关上了,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拿起那支钢笔,笔帽没有再拧。
暴雨从中午下到下午两点,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两点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沈怀远推门进来,伞上的水还在往下滴,肩膀上的军装湿了一大片。
他把伞靠在门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
徐望川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总部有什么动静?”
沈怀远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条,搁在桌面上往徐望川那边推了推。
“参谋本部中校参谋刘绍安,昨天傍晚在莫愁湖散步时因护栏坍塌失足落水,今天早上六点被晨练市民发现打捞上岸,人已经没了。”
“首都警察厅刑侦科已经介入。”
徐望川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师兄,打听到都是什么反应了吗?”
“大家伙的第一反应都是一样的,工务部门的护栏年久失修,出了人命官司,该问责就问责。”
沈怀远顿了一拍,又补了一句。
“刑侦科去现场看过了,这场暴雨把护栏断面冲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他们拍了几张照片就撤了。”
“案件定性为意外事故。”
徐望川拿起纸条看了一遍,然后把打火机掏出来,在烟灰缸里把纸条烧了。
纸片卷成黑色的灰烬,缩成一小团。
他吹散了最后一缕烟气。
“这件事结了。”
沈怀远看着烟灰缸里那团灰烬,沉默了两秒。
“望川,后面几个别急。隔得太近,容易惹人多想。”
徐望川点了下头。
“师兄放心,我有分寸。”
傍晚六点,雨停了。
宫九从外面回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进了徐望川的办公室,先把门关上。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炒花生搁在桌上,自己先拿了一颗扔嘴里嘎嘣咬碎。
徐望川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心宽。”
“这事有什么心宽不心宽的,对于咱们来讲,这不就跟吃饭一样吗!”
宫九嚼着花生,声音含混。
“下一个什么时候动手?”
“隔几天吧,下一个冯继堂。”
徐望川伸手也拿了一颗花生,捏在指间没急着吃。
“冯继堂的习惯你摸清了?”
“早摸清了,每天下了班直奔秦淮河边的小酒馆,从傍晚喝到半夜,喝完了走路都打晃,有时候走不动了就在路边蹲着吐。”
宫九又扔了一颗花生进嘴里。
“这种人死在河沟里也没人意外。”
徐望川把那颗花生扔进嘴里咬碎了,点了头。
“先盯两天再说。”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
“韩兆麟那边,处座有没有新指示?”
宫九摇了摇头。
“没消息。”
徐望川没再问,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就收了。
宫九刚要走,顾珂若敲门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份整理好的报告,几页纸用回形针别在一起。
宫九识趣地起身,抓了把花生揣兜里出了门。
徐望川把桌上剩的花生壳拨到一边,腾出地方。
顾珂若把报告放在桌上。
“德丰行,注册地址中山东路一百二十七号,表面经营进口机械和化工原料。”
“老板叫弗里茨·施密特,德国人,一九二八年来的南京,在外交圈子里活跃了七八年,跟各国使馆的人都有来往。”
顾珂若在他对面站着,声音压得很低。
“但是我查到施密特有另一个身份,他是德国驻华武官处的外围联络人,半公开的。”
“南京好几个情报口子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只是没人去动他。”
徐望川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份电话记录的摘抄。
“陈子良上周打到德丰行的那个电话,转接的是施密特的私人分机?”
“对,我让电话局那边的人核实过了,那个分机号只有施密特本人在用。”
徐望川合上报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李敬修的秘书,直接打电话给德国情报联络人。
这条线跟日本人无关,是另一条。
处座说李敬修是个情报贩子,什么人的钱都赚。
现在看来,此话不假。
他把报告锁进抽屉里。
“继续监听陈子良的电话,有新的立刻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