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远系鞋带的动作很慢。
他把鞋带两头拉平,交叉打了一个死结。
十二秒。
这十二秒,坡顶的宫九每一瞬都过的很煎熬。
宫九趴在泥地里,身体纹丝不动。
钢丝绞索勒进他右手的虎口,压出了一道深红的凹痕。
他连换气的幅度都放到最轻,生怕引起下面那人的警觉。
周建生躲在围挡后面,透过缝隙窥视着方志远的动作。
方志远站直了身子。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重新调整了呼吸。
他抬起腿,又开始有节奏的奔跑。
第一步,第二步。
方志远跑过拐角。
他那白色的短衫刚刚出现在周建生的视线里。
周建生动了。
他卯足了劲,将那辆沉重的粪车奋力向前推出,木头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嘎吱的滚动声。
周建生脚下一个踉跄,故意做出失去重心的苦力模样,整个人顺势往前扑倒,粪车便彻底失了控。
车身向左侧翻倒,砸在城墙根上,木桶里的污物混着碎玻璃,全都向外泼洒开来。
一滩恶臭的黑色泥水,正好铺满了方志远前方两步远的路面。
那些脏东西完全堵住了城墙根的路。
方志远正向前冲刺,一滩污物就迎面泼了过来。
他有严重的洁癖,那件白色短衫哪怕沾上一点灰尘都会让他无法忍受。
方志远本能的向一旁躲闪。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右脚就在地面用力一点,身体向右侧的马路中央横跨了两大步,躲开了飞溅起来的泥水和碎玻璃。
这两步跨出的距离,恰好是一米半。
他那双刚系好鞋带的运动鞋踩落的位置,与宫九心中算定的轨迹完全重合。
方志远停下脚步,嫌恶的瞪着地上的脏水。
就在他停步的瞬间,坡顶的宫九咬紧后槽牙,将全身的力道灌注于右臂,用尽全力向后一扯钢丝。
卡在底部的木楔子被钢丝抽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悄无声息的落在草丛里。
失去了阻碍的两截千斤生铁管,挣脱了束缚。
斜坡上方传来沉闷的巨响,那是金属摩擦着湿滑泥土滚动的声音,带着一股摧毁一切的力道。
两截生铁管沿着陡峭的斜坡滚落下来,越滚越快,沿途带起大片的红色泥浆。
方志远听到了头顶传来的动静。
他抬起头。
巨大的黑色铁影已冲到他的面前,带着泥水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方志远连一声喊叫都没能发出。
第一截生铁管直直撞上他的胸膛,骨骼碎裂的声响,被铁管砸向地面的巨声完全盖过。
那具身体被千斤重的铁疙瘩当场碾过,嵌进了青石板路面。
第二截铁管紧随其后,从方志远的腰部再次碾了过去。
方志远的身体扭曲的瘫在路上,内脏被彻底碾碎。
殷红的血液沿着青石板的缝隙,淌进了刚才那滩污物里。
眼前这副惨状,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起重型工程事故。
周建生着手扶正倒地的木车,只扫了一眼地上的惨状。
他没有耽搁片刻。
他从车底抽出一把破扫帚,借着路边的水坑,飞快的把那些泼出来的污物和玻璃扫向一旁。
那两个迫使方志远变换位置的横跨脚印,转眼就被水和泥覆盖的无影无踪。
路面上只留下两截生铁管滑落下来的长长辙印。
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
只有天灾。
宫九站在坡顶,收起钢丝绞索,缠回腰间,又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往下看了一眼,周建生已经推着空车走远了。
宫九拉下毡帽的帽檐,转身从坡顶的另一侧跳下一堵矮墙。
他快步走到方志远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人已断气,才转身消失在清晨热闹起来的巷弄深处。
没有任何路人察觉到这场意外背后的阴影。
上午九点。
狮子桥大院,日调部副主任办公室。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绿茶。
办公桌上的黑色电话铃响了。
徐望川放下茶杯,拿起听筒。
“主任。”
电话那头是周建生的声音。
“刚才警察局的人给总部通报了一件事。”
周建生在电话那头汇报,吐字清晰,语调没有起伏。
“今天早上在鸡鸣寺路口,发生了一起施工管涌滑坡事故,砸死了一个军官!”
“具体情况是市政厅修下水道的生铁管滚到了马路上。”
徐望川喝了一口茶。
“军官?”徐望川问。
“参谋本部的中校参谋,叫方志远。”
“警察局的法医去看过了,说是施工方木楔子没钉紧,加上昨晚大雨土质疏松引发的意外,”周建生汇报道。
“知道了。”
徐望川挂了电话。
就剩赵锡章一个。
晚上七点。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中山东路一条幽静的巷子口。
徐望川推开车门走下来。
巷子深处有一座并不起眼的公馆,墙面爬满了爬山虎。
这里没有荷枪实弹的卫兵,连门口的灯光都显得很暗淡。
但徐望川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
方克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已经站在台阶上等候多时了。
“徐主任。”
方克祥走下台阶,笑着迎上来。
“几个月没见,你这肩上的担子可是重了不少。”
徐望川上前一步,握住方克祥伸过来的手。
“方秘书客气了,还要多谢您今晚的款待。”
徐望川跟在方克祥身侧,两人往公馆里面走。
这几个月来悬在心里的疑惑,此时到了解开的时候。
“方秘书,杭州回南京那趟列车上的偶遇,不是巧合吧。”
徐望川低声问道。
方克祥走在前面,脚步没有停。
“你多心了,那次确实是巧合。”
方克祥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不过我也没想到,这才过了多长时间,你就跟坐飞机一样,噌噌的往上升!”
“你在北平和回来之后的作为,委座都看在眼里,这次你们日调部在军政部提溜了一串出来,你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方克祥推开正厅的两扇红木大门。
正厅里的陈设很简单。
只有一张巨大的黄花梨书案,和一个放满线装书的架子。
被称为国民政府第一笔杆子的陈布雷,正站在书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