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整，徐望川从A07的门里出来。
走廊里只亮着两盏壁灯，一盏在A01和A02之间，另一盏在A05和A06的拐角处，光线昏黄到发浑，地毯上的暗色花纹全糊成了一片。
他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左手自然下垂，袖口下面那层桐油麻绳贴着小臂，硬邦邦的，被体温焐得有点发烫。
往左走，朝楼梯方向。
经过A05和A06之间那段拐角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
楼梯口那个位置空了。
便衣不在。
刚换过岗，还没到位，或者去了别的地方，三种可能。
他没有停步，沿着楼梯上了一层，伸手推开通往甲板的铁门。
弹簧回门的力道不小，他用肩膀顶住门板，一点一点的放回去，把那声回弹闷在了铁框和橡胶封条之间，只漏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甲板上的风比昨晚更大。
十月底的东海入夜以后没有脾气可言，风从正西方向横着刮过来，混着海面上翻涌的水汽，打在脸上刮得皮肤生疼。
甲板灯泡在铁架子上来回晃，照出来的亮区跟着来回摆，一团光一团暗，交替变换的频率跟船摇的节奏一模一样。
徐望川把大衣领子往上竖了竖，沿着左舷朝船尾方向走。
脚步踩在木条甲板上没有声音，风声和浪声把一切都吞了。
走到救生艇架底下他停了一步，低头扫了一眼。
艇架下方的阴影里没有人，但甲板地面上有一个新鲜的烟头，掐灭的那头朝向船尾方向，还冒着一缕细得快看不见的烟气，掐灭不超过三分钟。
有人刚走，大概率是轮岗的便衣回舱去了。
他从烟头旁边跨过去，继续往船尾走，走到最后一盏灯的灯光边沿停住了。
前面就是那段四米长三米宽的盲区，昨晚丈量过两遍的位置。
围栏的铁杆在黑暗里泛着一层海水打上来的湿光，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走进盲区，背靠围栏，呼吸压到最浅。
然后开始等。
一分钟。
船身在涌浪里慢慢摇，左舷高右舷低，再左舷低右舷高，幅度不大，但站久了膝盖会跟着晃。
两分钟。
风从船尾正面灌过来，大衣下摆被吹得往后翻，他把手伸进大衣内侧，指尖摸到衬衫下面绑着的匕首柄，金属冰凉，刃口的方向朝上。
三分钟。
走廊方向那扇铁门没有动静，甲板上除了风声和浪声没有任何人造的声响。
四分钟。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围栏外面的海面是一整块流动的墨色，螺旋桨搅出来的白色水花在船尾翻涌，声音闷沉沉的，一下接一下没有停歇。
五分钟。
风向偏了一点，从正西转成了西南，大衣左边的下摆不再往后翻，改成往右舷方向扯。他把重心微微往左脚挪了挪，适应新的平衡。
六分钟。
右舷方向有一个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不是浪，是金属和金属摩擦的声音。
有人在攀爬救生艇架的外侧横梁。
宫九。
他从舱室翻窗出去的，沿着救生艇架的铁臂外沿横移到甲板尾部，跟昨晚讨论的路线一样。
那段铁架子上结了一层海雾凝成的水膜，滑得很，但响动只有那一声，说明他稳住了。
七分钟。
铁门响了。
那种弹簧回门的闷响从甲板前端传过来，被风削薄了一半，但徐望川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脚步声，一个男人的皮鞋踩在木条甲板上的咔咔声，不紧不慢。
跟在后面的是高跟鞋，细碎，节奏快了半拍。
再远一些，还有两双脚步。
一双是胶底鞋，跟前天晚上那人一样，隔了有七八步距离缀着。
另一双是硬底皮鞋，比前几天多出来的那一个，位置更远，走走停停，到了甲板边沿才跟出来。
四个人。
山口益三，渡场美子，两名便衣。
徐望川的后背贴着围栏铁杆，冰凉的触感透过大衣和衬衫漫上脊椎，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又松开，右手慢慢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灯光的边缘处出现了一个轮廓，山口益三穿着深色大衣走在前头，雪茄的火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
渡场美子跟在他左后方半步，脖子上围了条深色围巾，海风把围巾的末端吹得往后飘。
胶底鞋的便衣在更远的地方，靠着灯柱的位置停了下来。
硬底皮鞋那个在铁门附近，没有再往前走。
山口益三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线上站住了，跟前天晚上同一个位置。
雪茄吸了一口，烟雾被风撕成碎片。
渡场美子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吃了大半，徐望川只听到了一个尾音，像是“准备”两个字。
山口益三侧头看了她一眼。
渡场美子又说了一句，这次稍微大声了一点。
“航路报告整理好了，放在办公桌上，长官要不要现在回去批示。”
山口益三沉默了两秒，把雪茄夹在手指间往下垂了垂。
“不急。”
渡场美子点了一下头，站在原地没动。
徐望川的脚钉在甲板上，一动没动。
十秒。
二十秒。
渡场美子又开口了，这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确定。
“长官，明天早上神户到港之前，还有几份联络函需要签字，时间可能比较紧。”
山口益三把雪茄往嘴里送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风卷得无影无踪。
他回过头看了看渡场美子。
“你先回去，把那几份函件按优先级排好，等我回来再签。”
渡场美子张了张嘴，山口益三已经转回了头，面朝船尾方向站着没再看她。
她低头欠了欠身，转身往铁门方向走去。
高跟鞋在木条甲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经过胶底鞋便衣身边的时候那人往旁边让了让，她没有停，拉开铁门钻了进去。
弹簧回门的声音在风里闷响了一下。
甲板上少了一个人。
山口益三站在灯光的边沿，雪茄的火头在他手指间一明一暗。
他往船尾方向迈了一步。
然后第二步。
徐望川的脚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