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帆船的发动机在甲板下方突突的响,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能传出去老远。
在这片全是走私客和夜渔船的水域,一条机帆船的柴油机噪音很寻常,没人理会。
船头劈开涌浪,海水溅上甲板,打湿了角落里的旧渔网和缆桩。
陈老六坐在舵轮后面,是个五十来岁的宁波汉子,干瘦的脸上有不少褶子。
一双小眼睛在黑暗中打转,透着股精明劲儿。
“这趟买卖,我陈老六可是把棺材本都押上了,”他转着舵轮,嘴里不停絮叨。
“钱老板给钱是痛快,可你们知不知道这几天洋流有多邪门?
昨天后半夜,一条日本人的小炮舰在舟山外头绕了三个来回,我差点没被吓死。”
没人理他。
“要不是老子机灵,把船藏在礁石缝里熄了火,你们今天就只能抓虾了,意思就是去喂鱼!”
还是没人理他。
陈老六骂了一声,扭头看了看船帮那边。
宫九裹着一件旧棉袄,背靠船帮坐着,双眼紧闭。
他的左手插在袖筒里,指尖在布料底下有节奏的移动,正在擦拭匕首上的海水。
从被拖上船到现在,这个人一句话都没说过。
陈老六又看了看船舱入口的方向。
徐望川坐在挡风板后面,正把那件湿透的大衣脱下来扔在脚边。
大衣沉重极了,砸在甲板上闷响了一声。
他两手攥住大衣下摆开始绞,拧了七八下,海水不停的流出来,在甲板木缝里汇成细流。
他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来一团已经湿烂了的纸浆。
上船前在码头买的一包老刀牌,烟盒泡的稀碎,烟丝全和盐水搅在一起成了糊糊。
徐望川盯着手里那团东西看了两秒,低声骂了一句,甩手把它扔进了海里。
“妈的,命捡回来了,连口烟都抽不上。”
他用袖子抹掉脸上的盐霜,往木板上一靠,整个人显的挺烦躁。
半包没牌子的旱烟打着旋飞过来,准准的落在他怀里。
跟着飞过来的是一个铜壳火折子。
徐望川抬头。
陈老六一手把舵,另一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咧开嘴笑了。
“抽吧,比不上你们城里的卷烟精贵,但能提神。我自个儿搓的,海上的老把式都抽这个。”
“什么烟丝?”
“旱烟叶子,晒了三遍,拿辣椒水泡过再晒一遍,不辣就没劲儿了。”
徐望川没再问,哆嗦着手从那包旱烟里捻出一根来。
粗糙的土法卷纸上沾着一些银色的碎屑,闻起来有股子说不清楚的腥味。
他拔开火折子,吹亮了火星,凑到烟头上深深的吸了一口。
那股辛辣的烟气粗砺的刮过他的嗓子眼。
烟气进到肺里,眼泪和鼻涕一下就被呛出来了。
但这一口下去,他总算觉得胸口没那么冷了,一股还算暖和的劲头顺着肚子往全身扩散开。
他咬着牙又狠狠吸了两口,这才把火折子甩回给陈老六,嗓门沙哑的厉害。
“够冲。”
陈老六嘿嘿笑了一声。
“海上讨生活的人不抽这个撑不住。两位老板,你们这趟干的是杀头的买卖吧?
我在远处看见那探照灯了,满海面画圈圈。那是长崎丸,日本人的邮船,了不得的。”
徐望川没接这话。
他靠着挡风板继续抽烟,左手摸进了衬衫里层的口袋。
指尖碰到了油纸包的硬边,防水油纸裹了三层,蜡封的很严实。
他撕开蜡口,拆开油纸,里面是两本暗红色的英国护照和两张长崎丸的头等舱船票,一点没湿。
“老六,有破铁盆没有?”
“干嘛?”
“借来使使。”
陈老六从驾驶舱后面踢出一个快要散架的铁盆,拿脚一勾送到徐望川面前。
“这玩意儿平时是接漏油的。”
徐望川把旱烟抽到只剩最后一口,烟蒂直接戳在护照的封面上,火星点着了纸。
他把护照和船票摞在一块儿,丢进铁盆。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橘红色的光映在他和宫九的脸上。
宫九睁开了眼,看了一下那团火,接着又闭上了。
林绍坤是槟城橡胶商人,陈福安则是随行管事。
这两个身份是鬼手老广花了两个时辰赶制出来的,现在正在火里卷曲发黑,烧成了灰。
“烧什么呢,怪可惜的。”陈老六探过头瞅了一眼。
“废纸。”
“那是英国护照吧,我走私这么多年还认得出来。
你把这玩意儿烧了?这东西在黑市能卖六十块大洋一本!”
“你要是敢卖,脑袋也值六十块。”
陈老六缩回脖子不说话了,火苗跳了几下就灭了,铁盆里只剩一堆黑灰。
徐望川一脚把铁盆踢翻,海风一吹,黑灰在甲板上散开,接着就被浪花卷走了。
这世上再没这两个人了。
夜色变淡,东边海平线上透出一道灰白的亮边,天快要亮了。
机帆船开始减速,发动机的声音变的低沉。
远处浙江海岸线的轮廓在晨雾里露了出来,几盏零星的渔灯在水雾中忽明忽暗。
陈老六把节流阀拉到最低档,船在水面上慢慢的滑行。
“过了前头那片暗礁,咱们就往野沙滩靠,那地方没巡警也没海关。
钱老板交代了,把你们送上岸,这趟活儿就算结清了。”
徐望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他走到舵轮旁边盯着陈老六看了几秒。
“六爷。”
这一声叫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虚弱的样子,而是生意人的熟络。
陈老六的小眼睛眯了一下。
“这条线,你平时走得顺不顺?”
“混口饭吃嘛。宁波到上海这条水路,闭着眼睛我都能摸过去。
我对这块地方比海图更熟悉,哪块礁石底下能藏船我脑子里都清楚。”
“走过多少年了?”
“从民国十三年开始跑,十一年了,什么赚钱跑什么。”
陈老六顿了一下问他打听这些干嘛。
“做买卖嘛,总得先摸摸底。”
徐望川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两根金条,陈老六的眼珠子在晨光中亮了一瞬。
但他没伸手,跑了十一年买卖的人没一个是见钱就伸手的。
“到了岸上,这钱归你,”徐望川把金条按在木搁板上,“外加一件事。”
“什么事?”
“替我带个口信去上海,法租界,霞飞路,找一个叫林若卿的女人。”
陈老六盯着金条,慢慢把手伸过来,指尖试探着的拨了拨。
“带什么话?”
徐望川松开手,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天光把他半干的头发照出了盐渍的白。
“告诉她,橡胶没卖出去,老板改行收破烂了,让她把仓库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