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
方维新是下午两点十七分上的三楼,徐望川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当时正在数桌上那堆子弹壳。
昨天夜里宫九从虹口摸回来的战利品,三八式步枪弹,拢共四十七发,还沾着血。
方维新手里攥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蜡,没有火漆,没有任何抬头标记,封口用浆糊粘过一次,被人撕开过,再用白线绕了两圈扎住。
“副主任,沈主任的人送来的。”
徐望川拿起信封,抽出里面折成三折的信纸。
沈怀远的字他认得,平时行书写的极其潦草,但这封信不一样,每个字都写的极慢极工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连起笔收笔都一丝不苟。
沈怀远这个人,只有在写重要东西的时候,才会用这种写法。
徐望川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望川:处座命。总部即日起分批转移武汉。上海站情报工作序列随总部转移。
他的手没抖,呼吸也没乱,往下看。
你部别动队就地编入第三战区作战序列,归淞沪前线指挥部调度。坚持战斗至另有命令。此为处座原话,我一字未改。
他的大拇指在就地两个字上压了一下,纸面被按出一个凹痕。
接着往下。
另:顾珂若随总部西撤,已在路上。弹药补给事,我已在处座面前提过三次,处座说他会想办法的。我把布局图最后一份也销毁了。你放心。怀远。
徐望川把信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目光全部集中在他会想办法的几个字上。
翻译成人话就是:没有补给,不会有补给,以后也不要再问补给的事了。
你徐望川有本事从日本人手里偷枪偷弹药,那就接着偷,偷不到,就拿命顶。
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揣进贴身衬衫口袋,走到窗前。
窗户半开着,风里带着硫磺和焦木头的味道,闸北方向天空灰里带红,烟被风裹着吹过苏州河,一直飘到法租界这边来。
方维新在门口换了两次脚的重心,没忍住开口。
“副主任,信上说的什么?”
“处座带着总部去武汉了。”
方维新的手在裤缝上攥了一下。
“顾主任也跟着走了。”
“弹药补给,没有。”
“那,那我们呢?”
“我们?”
徐望川转过身,脸上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绝望,甚至不是那种老子早就料到了的冷笑,就那么平平淡淡看着方维新,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们留下来,接着打。”
“去把人叫上来,所有能走动的,全到一楼来。”
方维新转身跑下楼,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响,越来越远。
徐望川一个人站在窗前,摸出一根哈德门点上。
烟抽了一半,他把烟头搁在窗台上没有碾灭,让它自己慢慢烧尽,红色火星在灰白窗台上亮了几秒,暗了,又亮了一下,最后变成一小撮灰。
他下了楼。
一楼客厅里已经挤了一屋子人,横七竖八坐了一地,能站的站着,站不住的靠墙蹲着,伤还没好利索的干脆坐在地上。
雷振山靠在墙根,左肋的纱布已经被汗和血沤的发黑了,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两只眼睛半睁半闭。
赵铁鹰右臂吊在绷带里,左手放在膝盖上,五根指头无声的比划拧螺丝的动作,爆破手的职业病,手上没活干的时候就拧空气。
刘向东半条腿缠着纱布,坐在板凳上给自己倒水,水壶歪了洒了一裤子也没在意。
宫九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这个位置离门最近,出事了第一个能摸到枪。
徐望川走到屋子正中间,没清嗓子,没特意抬高声音。
“兄弟们。”
所有人抬起了头。
“好消息是,处座非常信任咱们,把上海交给咱们守着。”
顿了一下。
“坏消息是,他把钱粮弹药都带走了,就留了咱们这帮人。”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雷振山把嘴里没点着的烟取下来,嘿嘿笑了一声。
“老板儿,他信任个锤子。”
徐望川也笑了,笑的很难看,嘴角往上扯了扯又放下来。
“话不能这么说。”
“反正,跑是跑不了了,弹药没了我们去偷日本人的,饭没了我们去抢日本人的,人死了——”
他停了一下。
屋子里只有远处闸北方向沉闷的炮声一下一下锤过来。
“人死了就少一个,但活着的人把死了的人的枪捡起来,接着打。”
他看了一圈屋子里的每一张脸。
“我不走,你们谁也别想走。”
雷振山率先站起来,肋骨上的伤口扯的他龇牙咧嘴,吸了一口凉气,但腰杆子挺的笔直。
“老板儿,老子跟你从四川跟到南京跟到北平跟到上海,你往哪走我往哪走,你不走,老子也不走!”
赵铁鹰用左手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声音很响。
“不走!”
刘向东咕咚灌完壶里最后一口水,把水壶往地上一搁。
“副主任,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方维新从电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皮子哆嗦着,憋了半天蹦出来一句。
“我,我也不走。”
声音细微极小,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最后是宫九。
他没站起来,从头到尾靠在门框上没挪过地方,也没说话。
他把两条胳膊放下来,左手摸到腰间快拔套里的柯尔特,抽出来,右手摸到另一边,抽出第二把。
左手那把,退出弹匣,大拇指拨了一下弹簧检查余弹,啪的一声推回去。
右手那把,拉开套筒,子弹上膛。
咔啦。
咔啦。
两声金属脆响在这间潮湿闷热的客厅里清清楚楚的滚了一圈,比任何话都管用。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什么大型建筑被炸塌了,混凝土和砖石轰然坍落的声响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地面微微一震,桌上搪瓷茶杯晃了晃,差点从桌沿滑下去。
徐望川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折了好几道痕的上海市区地图,他们还能活动的区域被他用铅笔圈出来,那个圈比半个月前小了将近三分之一。
他抬起头。
“从明天起,别动队的任务变了,不是配合正面部队了,我们自己打自己的。”
他从桌上摸起断了笔尖的铅笔,在地图上重重的戳了四下。
“情报,暗杀,破坏,搞钱,四条线同时走,把日本人的后勤搅烂,把有价值的情报发回武汉,把能搞到的钱搞到手。”
屋子里没人吭声,但有人咽口唾沫的声音清清楚楚。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处座不给我们拨款,那我们就自己养自己。”
铅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痕迹,差点把地图戳穿。
“上海是一块肥肉,日本人在吃,我们也可以吃。”
宫九在门框边换了个姿势,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虹口第六仓库,前天换了岗哨部署,我摸过一趟,有东西。”
徐望川抬起眼睛看着他,铅笔尖在地图上虹口那个位置点了点。
“多大的东西?”
“够吃一个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