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纱厂，九月初的夜，空气里全是机油和血腥味。
赵铁鹰靠在发霉的麻袋堆上，右臂用三角巾兜着，布料浸成暗红色，左手捏着半块受潮的苏打饼干往嘴里送。
十七个爆破组的汉子散坐着，清理仅剩的三箱梯恩梯，给弹匣压子弹，没有晚饭，只有饼干和凉水。
门外传来夜鸟叫声，两长一短。
赵铁鹰咀嚼的动作停住。
那是外围暗哨的信号，但尾音劈了。
他左脚踢翻脚边空铁桶。
“有情况，抄家伙。”
十七个人同时起身，枪栓拉动的声响成一片。
日军宪兵队没有喊话，仓库正面两扇生铁大门直接被爆破轰飞，火光冲天，气浪掀翻最前面的麻袋堆。
三挺歪把子机枪从门洞往里泼弹，交叉封死正门和左侧过道，右侧窗户玻璃全碎，钢盔日军往里扔香瓜手雷。
三面包围。
赵铁鹰扫了一眼正面涌入的土黄色身影。
“别硬拼，走后窗，下河！”
后窗外五十米就是苏州河。
十七个人交叉掩护翻出后窗，日军探照灯从远处高楼打下来，光柱在河岸芦苇丛里来回扫。
苏州河面上漂着死鱼和焦木，对岸是法租界，法国巡捕穿着制服站在沙袋工事后头，强光手电打在河面上，没有鸣枪警告，没有任何救援的意思。
“跳！”赵铁鹰左手攥着驳壳枪吼了一声。
老李和小泥鳅一左一右架住他。
三人跃入水中。
九月的苏州河水流极快，三八大盖的枪声在夜空中炸响，水面溅起一排排白色水柱。
呛水的那个人换气时咳出了声，探照灯光柱汇聚过来，机枪扫射。
后脑中弹，没有惨叫，整个人直接沉下去，河面翻起一股暗红水花，被急流冲散。
“分散，潜游！”赵铁鹰冒出头吐掉一口泥水。
他右臂断了，没法划水，小泥鳅在左侧拼命托他的腰，一个浪头打来冲偏了方向，小泥鳅伸手去抓赵铁鹰的皮带，手在水面上拍了两下，水流卷他进了漩涡。
人影消失了。
老李咬着牙，单手薅住赵铁鹰领子往对岸拖，子弹不断在周围水面犁出一排排白柱。
对岸，法租界弄堂口的阴影里。
徐望川站在那儿，旁边是宫九和五个行动队老兵，接到暗哨紧急信号赶来接应。
他看着河面上的探照灯和不断落下的子弹，牙关咬紧。
“拉人。”
老李拖着赵铁鹰到了浅水区，徐望川第一个冲出去，皮靴踩进没过小腿的淤泥里，一把拽住赵铁鹰的左手往上提。
宫九和老兵们把后续游到岸边的人一个个拽上来。
清点人数。
十三个，加上赵铁鹰，十三个。
四个人没能过河，永远留在了那条泥水里。
赵铁鹰躺在烂泥地上大口喘气，嘴唇发紫，右臂的绷带经河水浸泡散了大半，伤口处皮肉翻卷，灰白色。
他睁开眼看着弯腰站在面前的徐望川，干裂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头重重偏向一侧，晕了过去。
徐望川弯腰，右手抄过赵铁鹰腿弯，左手揽住后背，把这个一百多斤的汉子扛上了背。
“撤。”
他背着赵铁鹰冲进法租界的弄堂，避开巡捕巡逻路线，绕过三个铁丝网街口，跑了整整三条长弄堂。
安全屋后门推开，赵铁鹰被放在一楼行军床上，沈玉兰拿着医药箱冲过来。
徐望川转身走到门口，直接在门槛上蹲下来，后背湿透，一半是赵铁鹰身上带来的苏州河水，一半是自己的热汗。
宫九走过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杯，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把一杯放在行军床旁边。
“先给铁鹰。”
另一杯递到门槛边。
徐望川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杯壁。
木楼梯上传来连滚带爬的脚步声，方维新冲下来，手里死捏着一张电报纸。
“副主任！南京那边的，沈主任加急密电！”
徐望川放下水杯接过来，展开。
第一行是军统总部正式公文抬头。
别动队第一支队八月份战报已转呈委座，委座批示：忠勇可嘉。
徐望川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个冰冷的笑。
拿命填出来的战果，换四个字，没有补给，没有弹药，没有人员，忠勇可嘉，多好用的一块牌坊。
他目光下移，第二行是沈怀远用私人密电频段加发的，没有抬头，直入主题。
那份海军密电，顾主任已在武汉破译。内容为日军海军参谋本部向第十军下达的登陆作战预令。登陆方向：金山卫。
徐望川手指收紧，电报纸在掌心被捏成一团。
金山卫。
日军正面用重兵牵制几十万中国军队主力，第十军从南翼金山卫登陆，直接切断全部退路。
整个淞沪防线会被从背后兜底，几十万大军加上他手底下这五百多残兵，全部装进口袋，一个都跑不了。
他抬头看着宫九，声音压的很低。
“老九。”
“嗯。”
“这仗，比我想的难。”
徐望川站起身走到八仙桌前，把揉皱的电报纸一点点展平，用生锈的铁镇纸压住。
煤油灯昏黄的光打在纸面上。
他拉开抽屉拿出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汇总阵亡名单的页面，空白处还有很多行。
手伸进衬衫口袋，指尖碰到顾珂若留下的那支红蓝铅笔，没拿出来。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铅笔，用刀片削出尖头，在花名册最后一页空白处用力写了四个字：金山卫，备。
花名册合上，他转身走到窗前。
远处苏州河北岸的大火还在烧，火光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忽明忽暗的打在他脸上。
砰砰砰！砰砰！
大门外传来一阵暴力砸门声，三长两短。
暗哨最高级别遇险示警。
宫九双手交叉，同时拔出腰间两把柯尔特。
行军床上赵铁鹰睁开了眼睛。
徐望川转过身，盯住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门栓在撞击下发出断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