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栓断的那一瞬间,宫九的枪口已经对准了门框正中。
左手柯尔特,右手柯尔特,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在昏暗的煤油灯光里纹丝不动。
门板撞开,一个人影栽了进来。
不是日本兵。
来人穿着一件被撕烂了大半的灰布褂子,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右半边脸从颧骨到下巴拉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往外渗血,混着脏水和泥,整张脸看上去全是肮脏污泥混杂着污水血污。
宫九的枪口往下压了两寸,但没有收回去。
徐望川从窗前转过身,眯着眼辨认了一秒。
“刘向东的人?”
那人扑通跪在门槛上,膝盖磕在木板上的声音很响,一条腿已经在发抖了,嘴巴张了两下才把气喘匀。
“副主任,交通三组,编号零八七,杨得水。”
宫九把右手的枪插回腰间,左手那把还端着,枪口朝着门外黑漆漆的弄堂。
他侧身贴到门框边,探了一眼外头。
弄堂里没有人影,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闸北方向不断传来的枪炮声和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噼啪响。
宫九把门合上,随手拿了根板凳腿顶住。
徐望川走过去,一把拽住杨得水的胳膊把他从门槛上拖起来。
“刘向东呢?”
杨得水的嘴唇在哆嗦,说话带着喘。
“刘,刘组长让我先过来报信,他带着两个人在后头断后,让我走排水沟绕过来的。”
“说。”
“闸北全暴露了。”
杨得水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血和泥在他脸上糊成一片。
“日本人用梳篦子战术在搜,一条弄堂一条弄堂的翻,每条弄堂两头堵死,挨家挨户踹门。”
“雷大队长的第一大队被压在宝山路以南,不到三百米的地方,正在往苏州河这边退,退的很慢,后面日本人咬的特别紧。”
徐望川的手还攥着他的胳膊没松。
“电台呢?雷振山那边的电台还通不通?”
“最后一次联络是我出来之前大概四十分钟,之后就断了,不知道是电台被打坏了还是人跑散了。”
徐望川把手松开,退了半步。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了。
“还有呢。”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杨得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压的更低了。
“有人叛变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拍。
行军床上赵铁鹰的呼吸声都听的清清楚楚。
“帮会出身的一个小队长,叫马德胜,两天前带人在虬江路被日军宪兵队堵住了,他手底下三个人当场打死两个,他被活捉了。”
杨得水的目光闪了一下,不敢看徐望川的脸。
“扛不住刑,全交代了。三个安全屋的位置,弹药存放点,还有交通组几条联络路线,全给了日本人。刘组长说他出来的时候,日军已经在逐个扑过去了。”
远处又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不知道是哪栋楼塌了,地面轻轻一颤,桌上搪瓷杯里的水晃了晃。
马德胜。
徐望川在脑子里翻了一下这个名字。
帮会的人,码头上混过的,来了别动队之后因为脑子活路子野被提成了小队长,手下带着七八个人,负责虬江路到北四川路那一段的联络和物资转运。
平时嘻嘻哈哈的,跟谁都自来熟,雷振山骂他油嘴滑舌他也嘿嘿笑,从来不顶嘴。
这种人扛不住刑。
徐望川在心里想的很清楚。
帮会出来的人义气归义气,但那种义气是建立在有好处一起捞上面的,不是建立在一起去死上面的。
被抓了,被打了,扛不住了,招了。
很正常。
正常归正常,该恨还是恨。
三个安全屋的位置暴露了,里面存的弹药,药品,干粮,电台零件,全完了。
更要命的是交通路线暴露了,这意味着从闸北到法租界之间的几条秘密通道,日本人全知道了,随时可以设卡堵截。
徐望川没有骂人,没有拍桌子,甚至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转过身走到八仙桌前,手撑在桌沿上站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他直起腰,声音平的没有任何一丝一毫情绪上的波澜起伏。
“方维新。”
方维新从电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色惨白。
“到。”
“三十分钟之内撤离这个点。电台拆了,能背走的背走,背不走的砸了。”
“是。”
“给南京发最后一封电报。”
徐望川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张被铁镇纸压着的皱巴巴电报纸,上面是金山卫的情报。
他把电报纸递过去。
“就发这些。金山卫,日军第十军,登陆预令。原文照抄,一个字不改。发完之后砸掉发报机,频率本烧了。”
方维新接过电报纸的手在抖,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抬头看了一眼徐望川的脸。
“副主任,砸了发报机,我们就跟南京断联了。”
“断就断了。”
徐望川的语气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被日本人搜出来发报机,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发出去,砸掉,烧掉,干净。”
方维新咬了咬牙,转身往楼上跑。
木楼梯踩的咚咚响。
“沈玉兰。”
角落里沈玉兰已经在收拾药品箱了,她的动作快而稳当,碘酒,纱布,剪刀,仅剩的两支吗啡,一样一样塞进帆布包里,手上沾着给赵铁鹰换药时留下的血渍。
“收拾完了跟杨得水走,走南边的弄堂,往第二备用点去。”
杨得水靠着墙根缓了缓,一条腿还在打颤,但听见自己的名字,咬着牙站直了。
“铁鹰呢?”
“上担架。谁有力气谁抬,抬不动拖也给我拖过去。”
赵铁鹰在行军床上撑起了半个身子,脸色青灰,额头上全是汗,右臂肿胀的绷带已经被渗出的血浸透了,但他眼睛是亮的。
“副主任,我能走。”
“闭嘴躺好,你走个屁。”
徐望川头也没回,从墙角拎起一把三八式步枪检查了一下弹仓,五发子弹。
他把枪背在肩上,走向门口。
宫九已经站在那了,两把柯尔特都插回了腰间,手里多了一把缴获的南部十四年式手枪,拉套筒检查了一下,塞进后腰。
“我跟你去。”
“带五个人够了。”
徐望川拉开被板凳腿顶住的门,弄堂里的夜风裹着硝烟味灌进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
赵铁鹰在行军床上咬着牙,沈玉兰在打帆布包的扣子,杨得水靠墙站着喘气,方维新在楼上噼里啪啦拆电台的声音传下来。
他对着楼上喊了一嗓子。
“方维新!发完了没有?”
楼上传来方维新拼命拍发电键的哒哒声,中间夹着他带哭腔的回话。
“还差最后一组!马上!”
徐望川没再等。
他跨出门槛,宫九跟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被弄堂深处昏暗的路灯拉的又细又长。
走出七八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方维新把发报机砸了。
徐望川没有回头。
他和宫九消失在法租界弄堂尽头的黑暗里,往闸北方向去。
苏州河对岸火光冲天,枪声密集的连续不断非常刺耳。
雷振山还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