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振山进来的时候,脚上那双布鞋已经烂了一半,右脚大拇指从破洞里露出来,指甲盖上糊着干透的血痂。
他在八仙桌前面站定,眼睛扫了一圈桌面上的电报和地图,没有问,等着。
徐望川把战区下达的那份电报递过去。
雷振山接过来看了两遍,手指头在战至最后一人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把纸折好,塞进胸口的衬衫兜里。
“啥时候走?”
“天黑以后。”
“晓得了。”
雷振山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老板儿,弟兄们今天还没吃东西。”
徐望川沉默了两秒。
“钱四海上午送来的那批大米呢?”
“在后院杂物间压着,五百斤,方维新的人看着的。”
“全煮了。”
雷振山回过头看他。
“全煮?五百斤够吃三四天的。”
“没有三四天了。”
徐望川的声音很平。
“今天吃饱,晚上出发,明天开始用命扛。三四天以后这批米在不在都跟咱们没关系了。”
雷振山张了张嘴,没有再问,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半个小时后,后院的灶台上架起了两口从隔壁弄堂拆来的大铁锅。
五百斤白米倒进去的时候,米粒在锅底哗啦啦响成一片。
柴火是拆了天井里的木架子烧的,火苗蹿起来,浓稠的米汤味道顺着弄堂往外飘。
三百七十多号人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碗,铁饭盒,铝质水壶盖,什么能盛饭的家伙都拿出来了。
没有菜。
只有盐水泡的萝卜条,装在一个搪瓷脸盆里,摆在灶台旁边,谁路过夹一筷子。
弄堂里蹲满了人,后背靠着墙,膝盖顶着碗,埋头往嘴里扒饭。
没人说话。
这种安静和战场上的安静不一样。战场上的安静是等死,这种安静是知道自己还活着,但不知道能活多久。
徐望川蹲在弄堂拐角的一根电线杆底下,搪瓷碗里的白米饭冒着热气,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
雷振山端着碗凑过来,一屁股蹲在他旁边,两只脚撑开,碗搁在两个膝盖中间,低头呼噜呼噜刨了半碗,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的米粒。
“老板儿,这个仗不好打。”
徐望川嗯了一声。
雷振山把碗里最后一团饭拨到嘴边,嚼了两下咽下去,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他把碗扣在脚边的青石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转头看着徐望川。
“老子带第一大队打前面,你在后面指挥,不许上来。”
“你管不了我。”
“我管得了。”
雷振山的声音忽然压下来,那种川音里特有的拖腔没了,每个字砸得很实。
“你要是死了,这帮人就散了。”
徐望川端着碗的手停了一瞬。
弄堂里的风灌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火苗歪了一下,人影在墙壁上晃动。
他没接这句话。
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铁鹰的伤你知道吧?”
“知道,沈姑娘说再不处理要截。”
“他留在法租界,不跟着去。”
雷振山点头。
“应该的,少一条手的人上什么战场。”
徐望川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的一间杂物间被临时改成了伤兵房,赵铁鹰躺在两条长凳搭起来的简易担架上,右臂从肩膀到手肘裹了三层纱布,纱布上洇出暗红色的渗液,空气里弥漫着碘酒和腐肉混合的腥臭味。
沈玉兰蹲在担架旁边,正用棉签沾碘伏给赵铁鹰换外层的纱布。
赵铁鹰看见徐望川进来,挣着要起身。
“别动。”
徐望川走到担架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条肿胀到变形的右臂。
“沈小姐,说实话。”
沈玉兰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很轻。
“伤口二次感染了,盘尼西林能压住炎症,但弹片还卡在肱骨上没取出来。”
她把沾了脓血的棉签丢进搪瓷盘里。
“如果四十八小时内不做手术,伤口会进一步恶化,到时候就算有药也保不住这条胳膊。”
赵铁鹰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副主任,我能打。”
“你少废话。”
徐望川站起身,语气跟骂街似的。
“你右手都抬不起来了,上去给日本人当靶子吗?留着你这条命回头替我干活。”
赵铁鹰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绷得鼓起老高。
他骂了十分钟。
从日本人的祖宗十八代骂到战区长官部,从自己的烂胳膊骂到老天爷不长眼,嗓子骂哑了,躺在担架上直喘气。
徐望川站在旁边一句没吭,等他骂完了才开口。
“你少一条胳膊,以后炸弹谁来装?留着命给我造炸弹去。”
赵铁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是把脸扭向墙壁那边。
担架上的木板轻微抖了两下。
徐望川伸手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左肩膀,转身走出了杂物间。
入夜。
法租界的煤气路灯在薄雾里发出昏黄的光,弄堂口站着两个无所事事的法国巡捕,叼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徐望川把队伍分成六个纵队,每队间隔五十米,沿着提前勘察好的路线向苏州河方向移动。
宫九走在最前面。
雷振山带着第一大队紧随其后。
徐望川走在中间,身边只带了方维新和四个通讯兵。
方维新背着一部拼凑出来的便携式电台,那玩意用旧零件攒的,重量超过十五斤,背带勒得他两个肩膀火辣辣地痛,但他一声没吭。
队伍穿过法租界最后一条弄堂的时候,宫九停了一下。
“过了这条街就是苏州河。”
宫九的声音很低,在夜色里几乎听不见。
“对岸日军有探照灯,间隔扫射,周期大概四十秒。”
徐望川点头。
“断桥那段还能走人吗?”
“钢筋骨架还在,宽度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但中间有一段塌了,得跳。”
“多宽?”
“两米半到三米,看你跳哪个位置。”
徐望川往前看了几步,苏州河的河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雾,对岸的天际线上有橘红色的光在闪,那是炮弹落地的瞬间,一分钟至少四发。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队伍。
三百七十多号人在夜雾里沉默地站着,没有一个人出声,跟弄堂里蹲着吃饭时一模一样的安静。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