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上的钢筋扎手。
宫九第一个过去,两只脚踩在扭曲的工字钢上,身体压低,无声穿过了塌陷段,在三米宽的断口处一个纵身落在对面,蹲稳之后举起右手朝后方比了个手势。
雷振山第二个,他的体重比宫九重了至少三十斤,落地的时候钢筋发出一声闷响,对岸探照灯的光柱正好从他头顶五十米外扫过去,他整个人贴在钢架上纹丝不动,等光柱移开,翻身滚进了桥墩的阴影里。
三百七十多人用了四十分钟全部过河。
没有一个人掉下去。
方维新在过那段塌陷的时候差点失足,十五斤的电台拽着他直往下坠,是后面一个通讯兵一把薅住他的后衣领才把他拉回来。
过了苏州河,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硝烟,焦糊,还有那种发甜的腐臭,是人肉被烧焦以后散出来的气味。
大场镇侧翼的阵地在一片工厂废墟之间。
徐望川带队到达的时候,天蒙蒙亮。
他看到了要掩护的那个师的残部。
或者说,他看到了一个师的残骸。
阵地上到处是被削平的围墙和炸塌的厂房,弹坑密密麻麻。
交通壕挖了一半就塌了,散兵坑里扔着空弹壳和血迹斑斑的绑腿布。
一个少校军官从半塌的车间里钻出来,满脸的硝烟灰,嘴唇上裂着口子,见到徐望川的时候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然后哑着嗓子说了四个字。
“你们多少?”
“三百七十。”
少校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我们全师能拿枪的不到一千了,两个团缩成一个,昨天白天又丢了半个连。”
徐望川问他日军的兵力。
“对面至少一个满编联队,三千多人,重炮阵地在北边两公里,每天早上六点开始炮击,打二十分钟,然后步兵冲锋,一天冲六到八次。”
“最近一次冲到多远?”
“五十米。”少校的眼皮跳了一下。“昨天下午四点那次最凶,冲到五十米的时候我们差点崩了,是机枪连拿命堵上去才顶住的。”
“机枪连还有多少人?”
“昨天还有三十一个,今天早上我没敢清点。”
徐望川没有再问。
他让雷振山把第一大队展开,接管阵地左翼最薄弱的那段防线。
六点整。
炮弹准时砸了下来。
第一颗炮弹落在阵地右翼五十米外的一栋厂房上,整栋建筑在爆炸中向左歪倒,砖墙碎成一片尘雾。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每一颗之间的间隔不超过三秒。
徐望川趴在一个散兵坑里,双手捂住耳朵,下巴紧贴泥土。
每一次爆炸都让地面痉挛一次,泥土和碎石噼里啪啦砸在他背上。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五分钟。
比昨天多了五分钟。
炮声一停,步兵冲锋的号令就响了。
日军从三百米外的阵地发起冲击,第一波大约两个中队的规模,弯着腰小跑,刺刀上的寒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
雷振山的吼声在左翼炸响。
“给老子打!”
步枪和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冲锋队列里,前排几个日本兵栽倒,后面的人跨过尸体继续往前冲。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日军的掷弹筒开始发射,一颗榴弹落在雷振山右边十米的交通壕里,炸翻了三个人。
七十米的时候,雷振山把仅有的两挺轻机枪集中起来交叉射击,弹道交织在冲锋队列的正面。
日军倒下了一片,剩下的趴在弹坑和碎墙后面不动了。
第一波打退了。
但第二波在四十分钟后就来了,这次兵力更多,至少一个大队。
左翼的压力大到了极限。
雷振山自己提着一挺捷克式趴在最前面的散兵坑里,打完一个弹匣换一个,枪管烫的冒烟。他旁边一个跟了他两年的老兵赵大虎,端着步枪打完了所有的弹药,正准备去捡地上一个阵亡战友的弹袋,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他脚边三米处。
气浪把赵大虎掀进了一个弹坑里。
雷振山爬过去的时候,赵大虎的两条腿已经不成形了,骨头茬子从小腿的碎肉里戳出来,裤腿全是血。
“振山哥,把我的枪捡起来。”
赵大虎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角的血沫子一冒一冒的,右手还在摸地面上那支已经被炸飞了枪托的步枪。
雷振山把枪捡起来,塞进旁边一个新兵的手里。
他蹲在弹坑边,从自己小腿上解下那根被汗水和血浸透的绑腿布,弯腰给赵大虎扎止血带。
绑腿布绕了两圈半,系了个死结。
赵大虎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胸口不动了。
雷振山在弹坑边蹲了三秒钟,然后站起身,拎起那挺捷克式,转身回到射击位。
到傍晚日军停止进攻的时候,第六轮冲锋刚刚被打退,阵地前沿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双方的尸体,苍蝇在暮色里嗡嗡的飞。
徐望川从散兵坑里爬出来,裤膝盖的布料磨穿了两个洞,膝盖上全是干泥和血痂。
他让方维新拿花名册过来。
方维新的手在抖,翻开花名册,逐条对照活着的人。
清点完毕。
三百七十人,还能拿枪的,二百九十一个。
一天。
八十个人没了。
方维新合上花名册的时候,手指无法控制的痉挛了一下,几页纸被他捏出了褶皱。
“你去休息。”
徐望川把花名册从方维新手里抽走,合上,夹在腋窝底下。
远处的炮火在暮色里渐渐消停。
方维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电报抄件,纸上的铅笔字写的歪歪扭扭,那是在炮击间隙趴在弹坑里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
“沈主任的私人频段回复。”
方维新的嗓子哑透了。
“金山卫情报已通过顾珂若上校二次验证确认,我已直呈处座转委座。”
徐望川一把抢过那张纸。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第二行,停住了。
第二行只有五个字。
“望川,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