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吊着人,顺着屋檐往下坠,滴在青砖台阶上,声音懒的紧。
徐望川半个身子陷在沙发里,身上套着件松垮的藏青色棉袍,扣子都扣错了一个,怎么看都是个在弄堂口等饭吃的闲汉。
方维新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几张刚译出来的电讯摘要。他看了一眼这位副主任的德行,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敢催。
别动队现在几十号人的嘴都张着,极司菲尔路那边还是个吃人的虎穴,这位爷愣是一点不急。
“老板,各组都传回信了。”
方维新往前凑了凑,把电讯摘要摊开搁在茶几角上。
“上海区那边周伟龙闹的挺大,今天早上还派人去炸了一个日本商社的仓库,没炸着什么正经东西,但声势不小,租界的报纸都在传。”
徐望川闭着眼,鼻尖动了动,深深吸了一口烟斗里的烟草味。
“让他折腾。”
白雾从他嘴里慢悠悠的吐出来,散在头顶那盏不怎么亮的灯泡下面。
“咱们这位周区长,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还在上海喘气。”
他睁开眼,拿烟斗嘴往方维新手里那摞纸上点了点。
“越是大声嚷嚷的狗,越是咬不着人。”
“我们要当的是躲在暗处的猫,盯着许德山就够了。”
方维新刚要应声,门廊处传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急不缓。
沈玉兰推门进来。
肩上披着绣了兰花的呢绒外套,底下是剪裁利落的新式旗袍,领口别着八重樱胸针。她走到镜子前摘下面纱,手指拈着纱边,一层层往上卷,卷好了才放进手包里。
“回来了?”
徐望川没起身,只是歪着脑袋瞥她一眼。
“松本夫人的茶会,点心好吃吗?”
沈玉兰转过头。
她没接话,径直走到沙发对面坐下,两条腿叠在一起,从手包里摸出口红管在指尖转了两圈,搁在膝盖上。
“点心一般。”
她抬起下巴看着他,语气如常,眼底却有什么东西被压着没浮起来。
“但这茶,倒是被我搅浑了。”
徐望川的烟斗停在嘴边。
“那位松本夫人出身名门,心高气傲的很。”
沈玉兰往椅背上靠了靠,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嚼的很碎。
“我只是在聊到大米配给价格的时候,装作无意的提了一句,说有个叫郭汉生的粮商,刚给陆军捐了一笔巨款。”
她顿了一下,嘴角带上了点东西。
“数字嘛,着实好看,比外务省今年的经费拨付还宽裕。”
徐望川坐直了,烟斗从嘴边拿下来搁在扶手上。
“她当场就把手里的青花瓷盏放下了,响声很大,碟子都跟着弹了一下。”
沈玉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半寸。
“松本参赞一直怀疑陆军那帮大老粗在上海私设金库,吃里扒外。我把那半页账页上的汇款日期和数额,在那张茶几上,当着她的面不小心漏了半秒钟。”
方维新在旁边听的喉结滚了一下。
“松本夫人虽然没说什么。”
沈玉兰竖起一根食指。
“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她一共看了我这个手包六次。”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手包,扣子还没合上,里面那半页纸的边角露出来一截。
“走的时候,她特意嘱咐我,明天下午带我去见日本宪兵队的家属委员会,说我这种满洲回来的遗孀,最应该被照顾。”
徐望川打了个响指,声音在雨天里格外脆。
“入网了。”
他站起身,棉袍带子拖在地上也不管,蹚着步子走到灶间,从锅里端出一碗隔夜冷饭,上面盖着半张咸菜。
端着碗走回来,当着沈玉兰的面,大口大口往嘴里扒。
“老板,您就吃这个?”
方维新瞪大了眼睛。昨天刚从郭汉生那勒索了十万美金,这得吃多少顿红烧肉。
徐望川嚼着硬邦邦的米粒,筷子头朝方维新点了点。
“山珍海味吃多了,脑子会变慢。”
他咽下一口饭,筷子往碗沿上磕了磕。
“这饭虽冷,但吃下去,心肠才够硬。”
他一边划拉着碗底的米粒,一边偏头看向门口。
刘向东正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一身冷气卷着雨腥味。他摘下湿透的礼帽甩了两下,扔在桌角,连水都没顾上喝。
“川哥,盯着了。”
刘向东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眼睛里有光。
“那个瘦猴今早重新出现在亚尔培路,那张脸油乎乎的,从一家日本人的居酒屋里出来,怀里揣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瞧着是个信封。”
他嘿嘿笑了一声。
“那是拿了赏钱的步子,轻快的要飞起来。”
徐望川咽下最后一口冷饭,拿袖口抹了抹嘴,把空碗往茶几上一墩。
“两头火都点着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左右晃了晃。
“一边是怀疑下属贪污的外务省,一边是得了出逃线报的宪兵队。许德山就算真是个乌龟,这会儿也该觉得壳烫手了。”
沈玉兰站起身,走到他跟前。
“你真的要明晚在码头杀他?那张纸条上写的,可全是死棋。”
徐望川抬手,食指在她领口那枚八重樱胸针上弹了一下,金属嗡了一声。
“杀他是演给日本人看的。”
他收回手,把烟斗重新叼上。
“救他,才是留给咱们自己的。”
“周伟龙想让咱们去强攻仓库,那是送死。我就送他一份大礼,让他知道什么叫借力打力。”
他转头看着方维新。
“去告诉宫九,准备好该带的东西,一个都不能少。这出戏,明晚准时开场。”
方维新领命出了门。
沈玉兰却没走,她靠着桌沿,声音又低了几分。
“刚才回来的时候,我路过那栋洋房。”
她停了一下。
“两辆宪兵队的黑色别克就停在门口,几个带军衔的军官直接踹开了许德山的大门。”
徐望川手里的烟斗没动,但吸了一口又放下了,在扶手上顿了顿。
“风已经吹过来了,就看你这火能烧多旺。”
她看着他的侧脸。
徐望川重新靠回沙发,棉袍领子歪到了肩膀外面。他划燃一根洋火,凑到烟斗上,吸了一口,火光映着他眯起来的眼缝。
“够不够旺,得看木柴干不干。”
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淌出来。
“许德山这根烂木头,明天晚上,得给我烧出一道生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