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独立洋房。
许德山坐在真皮沙发里,双手按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攥着西裤的布料,指尖一直在抖。
他对面坐着宪兵队的横山少佐,五十来岁,阴着一张脸,手里拎着根黑色手杖,杖尖在地毯上一下一下的戳,每戳一下,许德山的眼皮就跟着跳一下。
几个背步枪的日军宪兵在客厅里横冲直撞,红木柜子被推倒,古董瓷瓶被随手拨到地板上,碎裂声在大厅里回荡。
一只粉彩花鸟瓶从博古架上滚下来,摔成三瓣,碎片溅到许德山的皮鞋尖上。
他连缩脚都不敢。
“横山太君,您这,这是做什么啊?”
许德山挤出一张难看的笑脸,屁股刚离开沙发面,旁边一名宪兵枪托往下一砸,牢牢压住了他的肩膀,骨头嘎吱响了一声。
“我许德山对大日本帝国,那是赤诚相见啊。”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了两趟。
“上个月,我刚给长谷川大佐送了三万日元,那可是我现在的全部家当。”
横山少佐冷哼一声。
手杖从地毯上提起来,慢慢伸过去,杖头在许德山那件英国定制西装的领口蹭了蹭,蹭出一道灰印子。
许德山脖子往后缩,嘴唇哆嗦着,不敢躲。
“赤诚相见?”
横山少佐从军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两根指头捏着,在许德山面前晃了晃。
正是徐望川用左手写的那张。
“许桑,有人在租界的茅房里捡到了一张废纸。”
他把纸条翻过来,对着灯光,念的很慢。
“上面说,你打算带着这几年捞的黄金,明晚在十六铺码头出海。”
许德山愣了一下。
“而且,你还打算把军部的物资转运名单,卖给重庆方面的人。”
许德山瞬间把眼睛瞪的极大,脑袋里嗡的一声,两只手从膝盖上滑下去,指甲刮在沙发皮面上吱吱响。
“冤枉!太君!这是栽赃!”
他急的舌头都打了结,上半身往前探,又被枪托压回去。
“是重庆那帮狗特务的离间计,我哪里敢跑?这上海滩到处都是大日本帝国的天下,我往哪跑?”
横山少佐根本没看他。
手杖往身后一摆,站起身,军靴在碎瓷片上碾了一脚。
“许桑,解释的话,去宪兵队说吧。”
他头也不回的朝门口走。
“来人,把这位先生带走,协助调查。”
两名宪兵架着许德山的账房往外拖,那账房的眼镜掉在门槛上,镜片碎了一只,人已经吓的腿都软了,脚后跟在地砖上划出两道白印。
许德山坐在沙发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信的人被塞进门外那辆军用卡车,后背惊出了一层白毛汗,衬衣贴在脊梁骨上,冰凉的。
保护他的宪兵保镖,本来有六个。
横山走的时候,带走了四个。
剩下两个抱着枪守在大门口,眼神里没了之前那种恭敬,歪着头打量他,懒洋洋的,连枪都没端正。
隔了一条黄浦江的另一头,日本领事馆里的冲突变的更加激烈了。
上海日本领事馆,外务省办公室。
松本参赞把一份报告重重拍在红木桌面上,茶杯盖被震的弹起来,磕在碟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他面前站着陆军物资课的一名大尉,军帽夹在腋下,脸绷的铁紧。
“荒唐!”
松本参赞绕过桌角,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急促的回声。
“陆军在郭汉生那里私设的小金库,数额已经超过了今年外交经费的总和!”
他伸手点着桌上那份报告的某一行,指头戳的纸页凹下去一个坑。
“许德山这种支那流氓,竟然手里握着汇往正金银行的汇款底单。”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这件事报到东京,你们物资课的长官,全都要剖腹谢罪!”
那名大尉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声音硬邦邦的。
“参赞先生,那是军费,许德山只是在替我们办事。”
“军费?”
松本参赞把双手撑在桌沿上,上身往前压,声音忽然压低了。
“既然是军费,为什么宪兵队现在要去搜查他的宅子?”
“为什么有人密报说他要携款出逃?”
他盯着大尉的眼睛。
“我看,是许德山觉得你们给的分红太少,想换个主家了。”
大尉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军帽从腋下换到了手里,帽檐被他捏的变了形。
双方的矛盾冲突,正在这一刻被拉扯的更大了。
极司菲尔路上的哨位,因为这两派的争执,变的松散了起来。
霞飞路,别动队据点。
刘向东把这些情报一句一句说给徐望川听完,嗓子都说干了,端起搪瓷杯灌了半杯凉茶。
“副主任,那栋洋房的保护力度撤了大半,许德山吓的连午饭都没吃,在屋里转圈呢。”
徐望川手里捏着那根红蓝铅笔,在桌上摊开的地图上,找到极司菲尔路那栋洋房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叉。
“现在的防卫圈薄了。”
他转过头,看着靠在墙角阴影里擦枪的宫九。
“差不多可以想诱饵了。”
宫九拿枪管的手停了一拍,抬起头来。
“许德山这种人,除了钱,最看重命。”
他把擦枪布搭在膝盖上。
“要把这种老江湖从洋房里引出来,一般的诱饵他绝对不咬。”
徐望川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夹层里抽出一叠档案扔在桌上,纸页散开,里面全是许德山在上海的社会关系网。
“他是流氓出身,这种人最离不开的不是大烟,是女人。”
他从里面翻出一张模糊的照片,指头压在上面。
“这个叫烟罗的交际花,是他在青帮时候就养着的小老婆,许德山这几年能给日本人洗钱,全靠这个女人的手笔。”
他把一张纸条递给宫九,上面是他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百乐门,明晚九点。
徐望川扯了扯嘴角,没笑出声。
“老九,准备一身像样的行头,明天晚上咱们去百乐门,当一回南洋来的大阔佬。”
宫九盯着那个地名看了两秒。
“你想让那个女人去当诱饵?”
徐望川点点头,把铅笔往桌上一丢,笔杆滚了两圈停住。
“许德山现在怀疑所有人,但他绝对最相信那个女人。”
“只要烟罗一招手,告诉他租界巡捕房能保他出海,他这个被逼急了的家伙,一定会跳出来。”
宫九没再接话,低头继续擦枪。
擦了两下,他忽然停住,拿着枪管朝窗口方向扬了扬下巴。
“百乐门那边,最近有日本宪兵队的便衣在转。”
徐望川接过那支枪,在手里掂了掂,又还了回去。
“更好。”
他把地图往桌边一推,转身往里屋走。
“热闹的地方,才好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