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暴雨转成细雨。
法华镇,霞飞路三十二号备用安全屋。
徐望川坐在皮沙发上,双腿搭在茶几边缘,左手翻着上海水道交通图。
二楼阳台,宫九的视线来回扫着弄堂两头。
四个小时前,四条内河快船从四个野码头下水。
十六铺方向,一号船装满咸鱼木桶。
吴淞口方向,二号船堆着粗棉纱。
杨树浦方向,三号船压了一整船发霉药材。
最后是陈老六的四号船,底舱放着一个钉死的木箱,许德山就在里面,大腿上扎了足量镇静剂。
方维新摘下耳机走出来,脸上带着没睡够的倦色,但眼神是绷着的。
“主任,二号棉纱船发来安全信号,出吴淞口时被日军江防队拦截,翻了十几包棉纱,三分钟前放行。”
徐望川没出声。
“一号咸鱼船十分钟前过了松江水域,没遇上日军。”
“四号船呢?”
“陈老六保持静默,十分钟后报一次位置。”
话音刚落,隔间里的电台接收器发出刺耳长鸣。
方维新转身冲回去,耳机扣上,铅笔在纸上飞速记录。
不到半分钟,他抓着纸条冲出来,脚绊在茶几角上。
“主任,三号药材船出事了!杨树浦江段被两艘快艇截停,对方手里有花机关,强行登船检查。”
“看清旗号没有?日军宪兵还是水警队?”
“都不是,对方穿黑对襟,亮的证件是上海善后委员会稽查科。”
宫九从二楼走下来,顺手卸下毛瑟弹仓。
“善后委员会,党务调查处的白手套。”
宫九倒了杯凉水喝下,杯底磕在桌面上。
“唐惠民动手了。”
徐望川划燃火柴,点上哈德门,吸了一口。
“他回去复命,党务调查处知道咱们今早送人出江,但不知道人在哪条船上。”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食指重重的按在杨树浦的位置。
“闭着眼睛乱撒网,碰运气。但善后委员会的人一登船,三号船上的弟兄就暴露,药材堆里藏不住活人。”
他转身看向方维新,连续下了三道令。
“第一,给三号船发急电,命令船上两个人弃船跳水,混进杨树浦早市人群分散撤退,那条船白送给他们。”
“第二,发电陈老六,让他马上改道,放弃主航道,走吴中路后面的苏州河支流水网。
那地方水浅礁石多,日军巡逻艇开不进去,只有他的平底走私船能走。”
“第三,用公用电话打给刘向东,找两个脸生的青帮外围弟子,去十六铺最大的茶楼喝酒。”
“喝酒?”
方维新愣住。
“喝大一点,让他们大声散布消息。”
徐望川咬着烟嘴,双手插进裤兜。
“就说天没亮的时候,在野码头看见四五个带枪的汉子,把一个捆的结结实实的大胖子塞进了一艘开往崇明岛的渔船。”
方维新转身奔向电台室。
宫九看着地图上的崇明岛方向。
“长谷川的人在各码头都有眼线,这消息一放出去,日本人会比党务调查处急。”
“急就对了,只要他们往东追,西边的水路就彻底空了。”
两小时后,墙上挂钟指向九点,雨势不减反增。
客厅门被敲响,三短一长。
刘向东顶着满身雨水走进来,湿透的礼帽随手扔在衣架上。
“川哥,消息在十六铺传开了,日本人三条巡逻艇拉着警报朝崇明岛追过去了。”
“善后委员会呢?”
“也跟着动了,杨树浦扣了咱们药材船翻了个底朝天,没找着人,听到消息两艘快艇调头,也往崇明方向去了。”
孙良端着两碗热面条从厨房出来,重重的放在茶几上。
“主任,那帮孙子现在肯定在崇明海面上互相掐架呢。”
徐望川接过筷子挑起面条,还没送进嘴里,电台再次爆出蜂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促。
方维新抓着电报纸冲出来,手抖的纸边都捏皱了。
“主任,不是四号船!是十六铺出发的一号咸鱼船,在苏州上游太湖入口被截停了!”
“日军截的?还是党务调查处?”
“都不是。”
方维新咽了口唾沫。
“截船的是一伙不明武装,三条船两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船头,逼停在芦苇荡里。
对方自报家门,说是忠义救国军太湖游击队。”
刘向东站起来。
“忠义救国军?什么番号?没听过。”
徐望川放下筷子,后背离开椅背。
筷子搁在碗沿上,磕了一声,面汤的热气往上冒。
别人不知道,他太清楚了。
忠义救国军,戴笠一手筹建,收编太湖周边的水匪散兵和青帮子弟,专门负责敌后游击和清除异己。
这帮人出现在苏州上游,绝不是偶然。
“这不是抢劫,是咱们的人。”
徐望川转过身。
“处座的人。”
宫九皱紧眉头。
“处座截我们的船干什么?”
“他看不上这点钱。给武汉发的电报,说抓了许德山,拿到党务调查处通敌的证据。”
徐望川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处座直接调动了江南提前埋好的人。这是接应,也是在告诉我们,别以为在孤岛上没人盯着。”
隔间里电台再次响起,频率完全不同,最高保密级别的红标波段。
方维新跑回去,半分钟后拿着新密电走出来,神色比刚才紧绷。
“主任,武汉总部直发密电,戴老板亲自署名。”
徐望川伸出手。
方维新念出纸条上的文字。
“查太湖入口被截之一号船,实为佯动。真犯许德山现已由忠义救国军苏南别动队沿途暗中接管护送。”
屋内几人的动作同时停了。
刘向东伸向帽子的手僵在半空,孙良端面的筷子顿在嘴边,汤水滴在桌上都没人擦。
戴笠不仅知道四条船,甚至已经把手伸到了陈老六真正藏人的船上。
方维新继续往下念。
“你部不必再派人随船押送,任务完成优异。”
他抬头看向徐望川。
“下面还有一句。”
徐望川接过纸条。
白纸上钢笔字迹清晰的写着最后一行指令:即刻准备接收总部特派联络官。
徐望川的目光盯着这行字,夹烟的手指停了两拍,指尖的烟灰落在裤腿上。
戴笠派人来上海了,在这个节骨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