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华镇安全屋二楼,空气浑浊发闷。
徐望川陷在破旧的皮沙发里,脚边的铜盆堆满燃尽的烟蒂,连着熬了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
方维新把备用电池接好,电台红灯在阴暗角落里一明一灭。
戴笠密电里那行字横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即刻准备接收总部特派联络官。
武汉这时候派人渡江过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三百根金条刚进嘴,许德山这张政治底牌又攥在手里,戴老板的控制欲按捺不住了。
要是来的是缉私处或督察室的人,这法租界的庙就得见血。
老子拿命在孤岛换来的家底,谁伸手就剁谁的爪子。
傍晚细雨把弄堂外的青石板浇的泥泞不堪,刘向东踩着一串水花跑上二楼,手里端着推弹上膛的汤姆森。
“川哥,外围暗哨递信进来了,一辆黑色雪铁龙停在福安里弄堂口。”
“车上下来一个穿藏青呢大衣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就一个人。”
徐望川捏着火柴的手停在半空,火苗烧到指尖他甩手丢掉焦木,走到窗前用两根手指挑开窗帘。
蒙蒙细雨里站着一个身形中等的中年男人,正不紧不慢的收起一把黑油纸伞。
看清那张脸,徐望川绷了一天一夜的肩膀整个垮了下来。
他松开窗帘,转头冲宫九笑骂出声。
“把枪都给我收起来,去备茶。”
楼下站着的是贾金南,戴笠的贴身秘书,特务处内部公认的处座影子,各区站长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贾秘书。
戴笠要是不信任这孤岛上的队伍,绝不会把最亲近的人放进这片死地。
既然派了心腹过来,这趟差就是送安抚信号的。
既然老板给了台阶,这戏就得演足。
徐望川踩着木楼梯下去,亲手拉开那扇厚重的生铁门,冷风夹着雨丝卷进门厅。
“哟,贾秘书!处座怎么把您给派出来了?”
他张开双臂迎上去,脸上的笑十分热烈,握住对方冰冷的手使劲晃了两下。
“处座的茶终于不用您亲手去泡了?”
贾金南被他这副做派逗的苦笑摇头,抽出手帕擦去镜片上的水雾。
“徐主任,别拿我开涮了。”
他把眼镜戴好,语气带了几分正经。
“处座原话,能让你徐望川老实接旨的人,全特务处不超过三个,我勉强算一个。”
两人踩着发酸的木地板上了二楼。
宫九见人进来起身上前,握住贾金南的手。
“贾秘书,是你啊。”
就这四个字,说完自己也不知道下句该接什么,脸上硬撑的客气劲儿已经挂不住了。
贾金南尴尬的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徐望川踹了宫九小腿一脚,将贾金南引入了房间。
刘向东端了两杯热茶放在茶几上,带门退了出去。
贾金南吹开茶缸里的碎梗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神色已经变了。
“望川,寒暄的话不多说,江面风浪太大,我只能留半个小时,这次过来三件事。”
他打开随身的黑色公文包,抽出一份盖着特务处绝密大印的红头文件。
“第一件,总部对你们活捉许德山行动的正式嘉奖令。”
他双手把文件递过去。
“上海站各部损失惨重,唯独你算是还站住了脚。”
徐望川接过扫了两眼,白纸黑字写的清楚,特务处上海别动队第一支队记集体大功一次。
附带一个深蓝色天鹅绒方盒,里面躺着一枚纯银打造的忠勇勋章。
宫九抬头,难得的挑了一下右边眉毛。
这东西在特务处内部含金量极高,非生死大功不授。
“好是好,就是分量太轻压不住秤。”
徐望川拿过盒子掂了两下。
“知足吧。”
贾金南苦笑,“周伟龙折了那么多人才换了口头嘉奖,你这是实打实的荣誉。”
他收起笑意,身子前倾。
“第二件事,需要当面口述。处座命令你即刻抽调一支绝对可靠的精干小队。”
“去哪?”
“去南京。”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绷了一拍。
南京现在什么情况,没人比他这个穿越者更清楚,那是一个马上就要变成人间炼狱的死城,这时候往回闯跟送死没分别。
“打仗的事归战区管,处座让搞情报的去前线干什么?”
他摸出烟斗咬在嘴里。
“去保人。处座在南京城内还留了三个未撤离的秘密档案库,另外两名高级情报员因为身份特殊一直没能脱身。”
贾金南一字一顿。
“这批档案和这两个人,必须在城破之前全部安全转移出来。”
“这差事可不好接。”
徐望川把空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
“日军三个师团正在合围,交通线全部切断,进去容易出来极其困难。”
“正因为难,处座才觉得只有你能办成。”
贾金南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没有封印的牛皮纸信封推到徐望川面前。
“第三件事。”
信封很轻,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徐望川撕开封口,抽出一张带特务处内部暗纹的信笺,上面只有一行苍劲的手写钢笔字。
戴笠的亲笔。
望川,南京的事,只有你去我才放心。
那三个库里的东西,比你手里那三百根金条值钱一百倍。
读到最后一句,徐望川眉梢跳了一下。
连三百根金条的具体数目都摸的一清二楚,这情报网撒的够密。
这话也是隐晦的政治表态:金条你留着做孤岛经费,总部不过问,但这趟南京的差事必须办的漂漂亮亮。
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划燃火柴凑到一角,看着橘黄色的火焰一点点将戴笠的亲笔烧掉,纸灰落进铜盆。
他拍掉手上的残渣,抬头冲贾金南咧嘴笑了。
“贾秘书,劳烦回去替我谢谢处座。就说徐某人是个粗人只认实惠,下次再有这种要命的买卖,能不能把勋章直接换成金条?弟兄们在敌后吃饭靠的是真金白银,这东西拿去米铺里可当不了饭钱。”
“你这话我也就听听,原样复述处座得罚我扫厕所。”
贾金南站起身扣好公文包。
“金条的事处座没提,就是默认由你全权支配,这已经破了天荒的规矩了。”
他多看了徐望川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的完成了这轮利益切割。
权力,经费,任务,在不足二十平米的屋子里达成了新的平衡。
徐望川亲自把贾金南送到弄堂口,雨比刚才大了些,打在油纸伞上劈啪作响。
贾金南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上踏板,忽然停下动作回过头,目光越过徐望川,落在身后负责警戒的宫九身上。
“宫副主任。”
宫九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的迎上去。
“处座特意叮嘱,让我一定带句话给你。”
贾金南扶了下被雨水打湿的镜框,语气变的有些古怪。
“管好你身边那个从来不省心的搭档,别让他带队去了前线,把人家南京城给拆了。”
说完这句话,他直接坐进后座,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尾灯在黑夜中亮起两团红晕。
徐望川站在屋檐下叼着没点火的烟,偏头看着自己的副手。
宫九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弄堂拐角,声音混在冰冷的雨水里。
“处座这话太看得起我了。”
他竖起大衣领子。
“拆不拆南京城,得看那帮日本人给不给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