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金南的雪铁龙消失在弄堂口，尾灯在那大雨里渐渐变模糊了，连一点红光都没剩下。
徐望川回到了二楼客厅，从公文包底下翻出一张带着折痕还有点发黄的南京城防地图，四角用弹匣和茶缸压着铺在茶几上。
壁炉里的余烬没有人管，灰渣落得半个屋子都是。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支红蓝铅笔，在墙上挂着的日历空白处慢慢的画了一个圈。
十二月一号。
笔尖停了三秒钟，移到十二月十三号的格子上，重重的画了一个红叉。
十二天。
三十万条命。
他放下铅笔，右手的指节在中华门的位置按的有些发白，心里感觉一阵阵的发堵。
有些事，知道结局比不知道更叫人难受。
宫九端着两杯凉水上来，看了一眼日历上的红叉，把杯子搁在桌角。
“什么时候走？”
“后天凌晨。”
徐望川接过水喝了一口。
“通知所有人，十分钟以后在客厅开会。”
十分钟以后，五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边。
宫九占了壁炉旁边的矮凳，那把柯尔特搁在膝盖上。
刘向东靠着窗台站着，湿礼帽夹在腋下。
沈玉兰坐在木椅子上，药包放在脚边。
赵铁鹰是最后一个到的，左手拎着一把驳壳枪，受伤的右手缩在袖口里。
方维新没有出来，隔间里的电台红灯闪着，他还在守着电台。
徐望川把茶几上的地图转了个方向，让南京城正对着大家。
“处座刚才给了一趟差事。”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的中央。
“去南京。”
没有人说话，但刘向东的肩膀沉了一些。
“城里有三个没撤出来的档案库，还有两个情报员被困在里面。”
徐望川的手指在城防图上敲了几下。
“处座的原话，城破之前，档案和人必须全部带出来。”
赵铁鹰摆弄枪的手停了半拍。
“日军三个师团正在包围南京，没多少时间了！”
屋里安静了三秒钟，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声落在铁皮雨搭上。
宫九先开口了，声音显的很平静。
“藏本英明那条线还能不能用？他是领事馆的领事，在南京能活动。”
徐望川摇头。
“仗打到这个地步，南京城里到处都是日本人的眼线。”
“而且藏本英明这种人，和平年代跟咱们做买卖没问题，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为了自保把咱们卖了。”
宫九没有反驳，点的下头。
“那南京的兴隆公司呢？咱们的人还在。”
“更不能碰。”
“陈政南到现在还潜伏在日本人身边，这条线是咱们花了两年时间养出来的。”
“这时候跑去联系他，实在是太危险了，以后他的价值会很大，轻易绝不能联系他。”
徐望川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交通线一条条的划过去。
“陆路太慢。”
“沪宁铁路基本都被封锁了，根本行不通。”
“走水路的话，从苏州河支流进太湖，太湖转长江，可以直接插向南京。”
“但是咱们要过长江水面上的那一关！”
宫九说。
徐望川没有直接回答，转头看向了沈玉兰。
“玉兰。”
沈玉兰抬起眼。
“我需要你跟我去南京，你用日本记者的身份掩护我们。”
“同盟通讯社的记者，署名山田绿子，去南京前线采访皇军攻城的战况。”
他指了指自己。
“我是你的丈夫，一个中日混血的生意人，陪着妻子上前线。”
他又指了指宫九和刘向东。
“他俩是随从。”
沈玉兰的目光在宫九那张冷硬的脸上扫了一下。
“老九这个样子，演随从有点勉强，日本人那种劲头他是学不来的。”
“我会说日语，我还能干不了随从吗？”
刘向东憋不住了。
“那我呢？”
“你是东北人，给日本商人扛行李的苦力，碰见日本兵鞠躬哈腰就是了。”
话还没说完，隔间的电台突然传出一串刺耳的响声，频率又密又急，跟前几次完全不同。
方维新的椅子倒了，他从隔间里跌跌撞撞的冲出来，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跑的太急差点摔倒。
“主任！”
他的嗓子都喊哑了。
“雷振山的电报！”
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秒停住了。
宫九擦枪的手悬在半空。
刘向东端茶杯的姿势卡在嘴边，茶水泼了一半在衣服上都没感觉。
赵铁鹰的左手紧紧的箍住枪管，受伤的右手从袖口伸出来握成拳头。
雷振山。
十月八号分兵之后，整整五十三天，没有一个字的消息。
八十个人带进山里，是死是活，谁都不敢打听。
徐望川两步跨过去，一把抓过纸条。
方维新弯着腰在那大口的喘气。
“信号断断续续的，中间丢了好几组密码，但主要内容我还原出来了。”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抖着手写的。
振山部已经转移到皖南太平县一带。
现有人员一百二十多人，收编了溃兵和地方武装四十多人。
缺弹药缺粮食。
请求指示。
等候回电。
一百二十人。
带出去八十个，在山里打了快两个月的游击，不但没有折损，反倒扩充了将近一半。
徐望川握着纸条的手指收紧，拇指在字迹上摩挲了两遍。
宫九把枪放在膝盖上，重重的吐了一口气。
“老雷这王八蛋，命可真大。”
刘向东拿袖子擦了一把洒在衣服上的茶水，声音有点沙哑。
“川哥，太平县离芜湖不远，走两天也就到了。”
徐望川没有接话，目光盯着地图上芜湖的位置，手指顺着长江从南京往下游划，落在芜湖那个点上。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衬衫口袋，和那支红蓝铅笔放在一起。
“给老雷回电。”
方维新抓起铅笔准备记录。
“第一句，弟兄们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轻，听着似乎在自言自语。
但下一句话说的很快，每个字都说的格外清晰有力。
“第二句，带队向东靠近芜湖方向，我到时候会去芜湖找他。”
方维新记完最后一个字，转身冲向了电台室。
徐望川回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去南京的人，我，宫九，沈玉兰，刘向东，咱们四个。”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赵铁鹰的身上。
“老赵，上海这四十多号人就交给你了。”
赵铁鹰坐直了身子。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