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鹰走出客厅的时候,用左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那声闷响在走廊里传出好远。
四十多号人的摊子,一个断了半只手的人扛着,搁半年前他自己都不敢想。
刘向东把椅子归位,沈玉兰回隔壁收拾药包去了,方维新缩在电台室里继续守频段。
徐望川没挪地方,靠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日历。
红蓝铅笔画的叉还戳在十二月十三号的格子上,刺眼的很。
“都散了,明天白天各自准备出发的东西。”
他挥了挥手,声音顿了一拍。
“走之前还有一桩事没收尾。”
宫九叠地图的手停了。
“唐惠民?”
“今天第三天。”
宫九把地图搁在茶几角上,走到壁炉旁的矮凳坐下,柯尔特放在膝盖上。
“他要是不来呢?”
“不来就不来,一根金条买个试探,亏不了本。”
徐望川翘着腿往沙发深处缩了缩。
“我倒不怕他不来。”
宫九的目光扫过窗帘缝外头的黑暗。
“我怕他来的时候身后带一串尾巴,三天够李士群做很多布置了。”
“所以你在窗口盯着,孙良在门口守着,加起来六只眼,够不够看?”
宫九没接这茬,起身上了二楼,掀开窗帘往弄堂两头扫了一遍。
黑灯瞎火的巷子里什么都没有,细雨打在青石板上,泛起点点水光。
楼下,孙良蹲在门口啃凉馒头,驳壳枪横搁在膝盖上。
一个多钟头就这么耗过去了。
墙上的挂钟走的很慢,每一声都在这屋子里回荡。
十一点十七分,三短一长的敲门声响了。
孙良嘴里的馒头差点呛进气管,一把端平枪口对准铁门。
二楼窗帘后面传来宫九压的极低的声音。
“一个人,藏青大衣,后面干干净净,没带尾巴。”
徐望川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冲楼下扬了扬下巴。
孙良侧身拉开门栓,枪口顶在门缝上一寸没挪。
门外站着一个湿透的人。
唐惠民,金丝边眼镜糊满水珠,藏青大衣拧的出水来,鞋面上全是泥浆,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他怀里紧紧护着一个油纸包,两只胳膊箍在胸口,搂的骨节发白也不撒手。
三天前在这间屋子里,他翘着二郎腿开口就是三个条件,那股拿捏全局的架势还历历在目。
此刻雨里站着的这个人,换了一张脸。
“进来吧。”
徐望川的声音从客厅里飘出来,听着不咸不淡的。
唐惠民跨过门槛,孙良用枪口点了一下他的腰。
“枪。”
唐惠民从大衣内兜摸出一把勃朗宁,枪口冲下递过去。
“就这一把。”
孙良接过枪退到旁边,盯着他的后背没挪开。
客厅里灯光昏暗,壁炉余烬映着一小片橘色,别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徐望川没站起来,坐在主位翘着腿,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
他打量了唐惠民两秒。
喉结翻了三次,食指一直在抠大衣纽扣的线头,眼底的血丝比三天前多了一倍不止。
失眠,焦虑,走投无路。
“唐先生,三天没见,人瘦了一圈。”
徐望川从铁盒里捏出最后一撮茶叶扔进缸子,冲了热水推过去。
“李士群那边伙食不行啊。”
唐惠民没碰茶缸,站在茶几对面,嗓子哑的厉害。
“徐主任,没工夫跟你绕弯子了。”
“看出来了。”
徐望川朝他怀里努了努嘴。
“揣了一路了吧,坐下来说。”
唐惠民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油纸包放上桌面的时候双手在抖,外层沾满了雨水和泥点,里头裹了三层,护的很仔细。
他舔了一下嘴唇,把话压的很低很快。
“李士群和长谷川大佐,前天晚上在虹口一处私宅,正式签了秘密协议。”
二楼楼梯口,宫九靠着栏杆的身子往前倾了两寸。
徐望川敲扶手的手没停,但节奏慢了半拍。
“什么协议?”
“整建制投靠。”
唐惠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党务调查处上海站,全部人员,全部档案,全部据点,全部情报渠道,打包交给日本人。”
他顿了一拍,喘了口气。
“条件是长谷川保他在新政府里拿到实权,至少是警政系统的副部长。”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雨点打铁皮的声响。
徐望川没吭声。
李士群投日这件事,历史书上白纸黑字,他比谁都清楚。
但前天晚上正式签约这个时间节点,是他不知道的新情报。
“什么时候交接?”
“十二月十八号。”
唐惠民的声音又低了一度。
“长谷川在虹口备了仪式,李士群会带全部核心骨干出席。”
“还有十八天。”
“十八天。”
徐望川伸手拆开油纸包,三层裹的严严实实,里头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薄册子,边角卷了毛,被人反复翻过很多遍。
他翻开第一页。
名字,籍贯,职务,潜伏地址,联络暗号,每个人的信息占三行小字,字迹细密工整。
一页一页往后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指停了。
有十二个名字上面被红墨水画了叉。
“这十二个?”
唐惠民的眼皮跳了两下,整个人往椅背缩了半寸。
“李士群已经动手了。”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声音发涩。
“对投日有意见的,跟他关系不够近的,全部关进闸北一个仓库里。”
他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衣料。
“名义上等候审查,实际上活不过这个礼拜。”
“一共四十七人。”
徐望川把册子合上,拇指在封面上蹭了两下。
“四十七个。”
四十七个名字,十二个红叉。
徐望川抬头看向唐惠民,眼底的东西变了。
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东道主做派收的干干净净,换上的冷意让人心惊胆战。
“唐先生,你把这东西交给我,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你想清楚了?”
唐惠民咬紧牙关,颧骨上的肌肉紧紧绷着。
“我要是还有回头路,今天晚上不会站在这里。”
徐望川盯了他五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
他把那本花名册,稳稳当当的推了回去。
唐惠民伸出来准备接茶缸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愣在椅子上。
二楼栏杆后头,宫九端着冷茶的手也不动了。
“这个你自己留着。”
徐望川的身子往前探,声音压的极低。
“回去,继续待在李士群身边。”
唐惠民的嘴张开又合上,眼珠里全是茫然。
“你现在跑出来,只能救你一个。”
徐望川的食指点在花名册封皮上,一下一下的敲着。
“但你要是留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