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要是留在里面……”
徐望川的话停在这里,没有往下接。
他的食指点在花名册封皮上,一下一下敲着,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的间隔足够对面的人把这句话想明白。
唐惠民的眼珠子在茶几上那本册子和徐望川的脸之间来回转了两遍,声音压的很低。
“你让我留在李士群身边。”
“对。”
“当你的眼线。”
“聪明。”
唐惠民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两只手掌撑在椅子扶手上,身子往后退了足足半寸。
“徐主任,李士群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能力很强,只不过在党务调查处受排挤而已,说是埋眼线,实际上就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徐望川把食指从花名册上收回来,从铁盒里捏出一根哈德门叼在嘴角,划燃火柴,火苗在指尖晃了两晃,才凑到烟头上。
青烟慢慢吐出来。
唐惠民看着徐望川胸有成竹的样子,知道自己上了这条船,下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你准备用什么逼我。”
徐望川侧过头,从西装内兜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放在茶几上,朝他推了过去。
“没有逼你。”
纸面冲上,唐惠民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的褪了下去。
安徽太和县,某村,某门牌号。
张氏,六十二岁。
唐玉珍,三十四岁,携子唐明恩九岁,唐明慧六岁。
“你在威胁我的家人。”
“我在告诉你。”
徐望川的语调不紧不慢,烟还叼在嘴角,说话时烟灰抖落进铜盆。
“李士群投日这件事,消息捂不住,长谷川的情报系统会往各省渗透,用不了三个月,他们会顺着上海站的档案把所有人的家眷摸个底朝天,跟我这张纸上写的一样清楚。”
唐惠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客厅里只剩烟草的气息和窗外细雨落在铁皮雨搭上的声响。
“你能把他们转移出去?”
“太和县到皖南,我有路子。”
徐望川把那张纸向他再推近了两寸。
“费用算我的,人安置在后方,安全。”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但你可以选择信还是不信。”
“我有一个条件。”
徐望川弹了弹烟灰。
“说。”
“闸北那个仓库。”
唐惠民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每个字都咬的很用力。
“关着十二个人,我在上海站待了七年,有两个是跟我一起进来的,还有三个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们这个礼拜活不过去。”
徐望川把烟从嘴角取下来。
“你要我去救他们。”
“我要你把他们救出来,这是我留下来的价码。”
徐望川侧过脸,看了一眼窗帘外头漆黑的弄堂,把烟摁进铜盆里,捏灭。
“仓库在哪?”
唐惠民愣了两秒。
神色稍微松了一分,伸手把花名册翻到背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在空白处开始画。
笔尖在纸上走的很快,画出来的线条带着手抖的弧度。
一个大致的矩形,闸北某条里弄的位置,三个出入口的方向,守卫换班的时段,仓库里面的格局。
手抖归手抖,信息够清楚。
“守卫一共六个,两班倒,晚上十点换班,换班前后有大约七分钟的空档。”
他的铅笔顿在仓库西侧出口的位置。
“这里的门锁是旧式插销,从外面可以用铁丝捅开,我进去过,知道怎么走。”
徐望川低头看着那张简图,左手食指沿着西侧出口的走向划了一遍,没有出声。
宫九从二楼走下来,在茶几旁边站定,低头把图扫了一遍,抬眼看向徐望川。
“守卫六个,空档七分钟,十二个人,还有伤员。”
徐望川接过他的话。
“出的来。”
“出的来是出的来,但这个礼拜五之前要打两场,一场南京一场闸北,时间上卡的很死。”
“先打闸北。”
徐望川把花名册推还给唐惠民。
“今晚你回去,明天一早给我送仓库周边街道的详细图,守卫换班的确切时间。”
他从铁盒底部摸出五根大黄鱼,在桌面上推过去,金属碰桌面的声音清脆。
“启动资金,跑路的时候别舍不得花。”
“联络的话,三种方式。”
他在花名册背面的空白角落写了三行字,每行不超过六个字,都是暗语。
“第一种是正常联络,第二种是情况有变,第三种是你觉得自己快暴露了,用第三种那一刻我们的人就出发接你。”
唐惠民把金条揣进怀里,低头把那三行暗语看了两遍,撕下那一角纸,将写着太和县地址的那张纸叠好一起收进内兜贴胸的位置。
他站起来,在原地站了片刻,嘴唇抖了一下。
最后他把那本花名册重新揣回怀里,扣好大衣扣子,朝徐望川低了一下头,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客厅。
门开了,冷风和雨气一起灌进来,又随着铁门关上的声响切断。
孙良跟在后面,把门栓重新插上。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
宫九在唐惠民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徐望川之前摁进铜盆里那截没抽完的烟拿出来,用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呼出去。
“你真打算去救那十二个人。”
“顺手的事。”
“闸北现在全是日本人和特工,六个守卫,七分钟空档,十二个民国特务,你管这叫顺手。”
徐望川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用两根手指挑开窗帘缝,看着雨夜里唐惠民消失的方向。
“这十二个人活着,比死了有用。”
宫九沉默了两秒,评价了四个字。
“又当又立。”
徐望川从铁盒里最后摸出一根哈德门,划燃火柴,烟头燃起来那一刻,他把火柴甩进铜盆,嘴角带了点笑。
“这叫积德行善。”
宫九没再接话,站起身,把那件湿透的大衣重新披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弄堂两头扫了一眼。
“地图让刘向东去弄,今晚要进闸北踩点的话,时间来不及了。”
“明天。”
徐望川把烟托在指间,低头看着铜盆里一堆烟蒂和纸灰。
“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