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鹰的左手往后压了一下,手势贴着桥墩的水泥棱角压的很低,整个人在阴影里缩着。
手电光柱从桥洞另一头扫过来,照在排水沟的积水上晃了两晃,日语对话声隔着潮湿的空气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前面那个兵端着手电,后面那个挎着步枪。
赵铁鹰拇指紧扣住匕首护手,紧紧屏住呼吸。
光柱扫到桥墩第三根底部,离最近那个伤员不到四米。
趴在孙良肩上的伤员嘴被破布条勒的死紧,鼻腔里还是挤出了一声含混的闷哼。
孙良的手掌贴上去捂实了,指缝间能感觉到对方嘴唇抖的厉害。
光柱停了两秒。
前面那个日本兵用手电往桥墩根部照了一圈,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后面那个回了一声,语气里全是困倦和不耐烦。
光柱收回去了,皮靴声从左侧绕过桥墩往铁路路基的方向走远,碎石子被踩的嘎吱响了几下,没了声。
赵铁鹰又贴着桥墩听了整整三分钟,周围只剩排水沟的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走,贴墙根,不许出声。”
四十七分钟后,他们从法租界南端的一个下水道口钻了出来。
赵铁鹰清点人数,十二个全在。
三个昏迷的没醒,六个能走的有两个脚踝被铁链磨烂了,一瘸一拐的靠着墙喘气。
他把袖口里那只废了三根手指的右手缩了回去,左手拍了拍孙良的肩膀。
“回去交差。”
凌晨三点二十分,霞飞路据点一楼。
徐望川手里捏着半根哈德门,靠在楼梯扶手上,听见门栓拉开的声响,把烟往铜盆里一摁。
“几个活的?”
“十二个全活着,三个昏的要沈小姐看一眼。”
赵铁鹰的语气很平淡,但左手指缝的血还在往下淌,地板上落下了三四个深红色的血滴。
徐望川低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血点,又看了看赵铁鹰藏在袖口里的右手。
“手咋弄的?”
“最后一副铁链卡死了,钳子咬不动,两只手一起上的。”
“不碍事,养两天就好。”
徐望川没再多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纱布扔过去。
“包上。”
“干的不错。”
赵铁鹰单手接住纱布叼在嘴里撕了一条,左手缠上右手指节,动作很利索。
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徐望川站在二楼窗口,把日历上12月1日那个红圈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日历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宫九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行头。
他穿着灰色西装马甲,白衬衫袖口挽了半寸,头发用发蜡梳成偏分,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怀表。
看上去就是个在租界做转口贸易的中日混血生意人。
宫九打量了他两秒。
“这打扮真他妈是个小开。”
徐望川把怀表链子塞进马甲口袋,回头看了看门口。
“沈玉兰呢?”
“楼下换衣服,刘向东已经去弄堂口接船了。”
宫九自己的打扮简单,黑色对襟短褂,布鞋,头发往后拢了拢,脸上抹了一层灰,看着就是给阔太太拎箱子的跟班。
沈玉兰从楼下上来的时候,徐望川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收腰风衣,里面是白衬衫配窄裙,头发盘成日本女人常见的低髻,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
脖子上挂着同盟通讯社的记者证,右手提着一台相机,左手腋下夹着采访本。
她把记者证翻过来亮了一眼,上面的照片是三天前方维新用暗房洗出来的,名字写的是山田绿子,所属单位同盟通讯社上海支局。
宫九在旁边开了口:“万一碰上同盟通讯社的真记者呢?”
“上海支局一共七个人,三个跟松井大将去了前线,两个在苏州,剩下两个我都见过面打过招呼。”
沈玉兰把镜头盖拧了两下确认卡紧,说:“别忘了,咱们这几个人中只有我是真正的日本人。”
徐望川没再问,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帆布包,里面是那张折了四折的南京城防地图,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船上说,走。”
弄堂口停着一条小型内河货船,甲板上堆了几捆棉纱和两筐咸鱼干。刘向东蹲在船尾理缆绳,一身灰布短打,脸上涂了锅灰,看着就是个码头扛包的。
船老大不是陈老六,是他手下一个叫阿福的宁波人,四十来岁。
四个人上了船,阿福解开缆绳撑起篙。货船拐进苏州河的一条支流,水面很窄,两岸屋檐几乎贴着船篷,污水和垃圾在船底刮出沉闷的声响。
船舱里点了一盏马灯,昏黄的光照在徐望川摊开的地图上。
他从马甲内袋掏出红蓝铅笔,笔尖在地图上点了五个位置。
“三个档案库,两个人,五个目标分散在南京城东南西北。”
笔尖戳在第一个点上:“鼓楼医院后巷,一间杂货铺,地下室,一号档案库。这里存的是华东区潜伏人员的身份底档,这批东西落进日本人手里,几十条命就没了。”
笔尖移到第二个点:“夫子庙往东两百米,一栋两层民居阁楼,二号档案库,电台频率和密码本。”
“第三个点。”他接着说,“下关码头,义丰洋行仓库,三号库,最要命的,处座从三四年开始建的日本军政要员档案全在里头。”
宫九蹲在对面,眼睛跟着铅笔尖走,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五个点全走一遍,最快多久?”
“南京城这会儿很乱,正常走路加上绕开检查站,光赶路就要两天。”
徐望川把铅笔换了头,用蓝色那端在地图上画线:“先去鼓楼杂货铺,离城西门最近,再走夫子庙拿二号库,然后南下到金陵兵工厂附近接南屏。”
“南屏是谁?”刘向东从船尾探进半个身子问。
“处座留在南京的两个情报员之一,潜伏在兵工厂附近,代号南屏。”
铅笔尖又在地图上划了一段:“接完南屏折向中华门外,那有个天主教堂,另一个情报员代号鹤影藏在里面。”
宫九把刘向东挤到一边,伸手在地图上从中华门往西南方向划了一道:“雷振山在皖南太平县,手里一百二十多人,从芜湖到南京走长江不到两百里。”
徐望川盯着他划的那条线问:“你要让雷振山派船到下关接应?”
“不去下关,去燕子矶。”
“城北长江边,日军东面和北面合围的方向,那边最危险。”
“最危险也最空。”
宫九抬头看着他说:“日军主力往中山门和光华门正面压,北线是堵口子的,兵力薄。燕子矶那一段有个废弃砖窑码头,枯水期能露出半个石滩,小船靠的上去。”
徐望川没有接话,食指在燕子矶的位置敲了两下。
船舱外面的天色还是漆黑,水面上弥漫着越来越浓的雾气,连马灯的光都被潮气裹的发黄。
阿福在船头低声喊了一句:“前面快到太湖口子了,雾大的看不清道。”
徐望川正要开口,宫九的手压住了他的肩膀。
所有人都听见了。
前方雾气深处,一声低沉的汽笛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