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声在浓雾里拖的很长,沉闷的柴油机轰鸣从三百米外传过来,水面上的震动顺着船底板一路窜进每个人的脚掌。
阿福手里的竹篙悬在半空,整个人站在船头不敢动弹。
“几条船?”
徐望川的声音压的极低,嘴唇贴着船舱口的帆布边缘往外看。
宫九半蹲在右舷,耳朵几乎贴上了船板,听了两秒之后回过头。
“一条,柴油机,吃水不浅,有机枪座。”
“炮艇。”
“对。”
徐望川把帆布缝隙扒开一寸宽,雾气浓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柴油机的声响在发闷的雾里越来越结实,方向是正前方偏左大约三十度。
刘向东从船尾爬过来,压着嗓子问:“掉头来得及吗?”
“来不及,他们比咱们快,一掉头就暴露。”
宫九的回答干脆利索。
徐望川转过身来看了沈玉兰一眼。
沈玉兰已经在系风衣扣子了,记者证挂在脖子上,相机抓在右手。
她很镇定。
“听我说。”
徐望川蹲下来,四个人的脑袋凑到一块,马灯被刘向东拧灭了,船舱里只剩雾气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
“沈玉兰上甲板,我跟她一起。”
宫九还没等他说完就接上了:“我和刘向东钻鱼筐。”
“枪和弹药全部拆了裹油纸,塞进船底的水箱里面,那个水箱有夹层,陈老六上次运货就是用那个藏东西的。”
宫九已经在动手拆枪了,他的动作很快,两把柯尔特1911在黑暗里被卸成零件,消音毛瑟和汤姆森也跟着送进油纸包,刘向东接过去猫着腰往船底水箱塞。
“阿福。”
徐望川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叫了一声。
船头的阿福回过头来,一张脸煞白。
“别怕,等会儿他们过来你就正常停船,什么都不用说,我们来应付。”
阿福张了张嘴,喉咙里干的说不出话,点了两下头。
柴油机的声音又响了一截,一道探照灯光柱从雾里照了出来,横着扫过水面,照在船篷的帆布上晃了一下。
日语喊话声跟着传过来。
“停船,停船检查。”
沈玉兰听完那句日语,低头对徐望川说了一句:“少尉口音,九州腔,不是关东的。”
“能聊?”
“九州女孩嫁到东京的多了去了,我跟他扯两句家乡话没问题。”
徐望川握了握沈玉兰的手。
探照灯第二次扫过来的时候,徐望川已经站到了甲板上。
他站在棉纱捆旁边,一只手插在马甲口袋里摸着怀表链子,姿态松弛,腰板挺的很直,看上去就是个在租界做转口贸易的中日混血生意人。
沈玉兰站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风衣领口翻起来,右手举着记者证朝灯光方向扬了一下。
炮艇从雾里露出来了。
灰色的船壳,甲板上架着一挺重机枪,枪口用帆布包着。
六名水兵分列两侧,皮带扎的很紧,绑腿打到膝盖下面。
指挥官站在驾驶舱旁边,腰间挂着军刀,领章是海军少尉。
炮艇靠到货船左舷不到五米的位置,少尉拿着手电照过来,光柱从徐望川的脸上扫到沈玉兰的记者证上。
沈玉兰开口了。
她用的是标准东京口音,语速不快不慢,带着讲究的调子。
“长官辛苦了,我是同盟通讯社上海支局的山田绿子,这是我的记者证和通行许可,我们正赶往南京,预约了采访第十军的联队长。”
少尉接过记者证翻了一遍,手电照在照片上对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沈玉兰的脸。
“坐货船去南京?”
“交通管制太严格了。”
沈玉兰的语气里带出一点抱怨,“火车不通,公路被征用,我们只能走水路。”
少尉把手电转向徐望川。
“这个人是谁?”
“我丈夫,山田贸易的老板。”
徐望川很自然的欠了一下身,说:“山田商会,做转口贸易的,给前线的军官们带了一点慰问品。”
他弯腰从棉纱捆底下抽出两瓶三得利威士忌,朝炮艇递了过去,笑容恰到好处的挂在嘴角。
“长官们在水上巡逻很辛苦,这个天气喝两口暖暖身子。”
少尉的目光在酒瓶上停了三秒。
旁边一个水兵已经伸出手想接了,被少尉拿眼神按了回去。
“坐货船去前线采访,你们有前线指挥部的通行文书吗?”
沈玉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过去,那是方维新伪造的。
少尉展开看了一遍。
徐望川在旁边陪着笑脸,余光却没闲着——少尉翻文书的手指在抬头栏停了一下,拇指蹭了蹭纸面,但没有翻过来看背面。
不是验纸,是在认字。
沈玉兰在他低头看文书的那几秒里,把相机举起来了。
“长官,我可以给您拍一张照片吗?太湖雾中巡逻的皇军英姿,刊登在东京的报纸上一定很有气势。”
少尉抬起头来,脸上的戒备和虚荣在那一刻打了个照面。
“坐场联队长……”少尉嘴里念着这个名字,“他在金山卫刚拿了武功勋章。”
“是的,所以社里才安排我赶过去。”
沈玉兰把相机放下来,语气很诚恳,“如果耽搁太久错过了入城的日程,我没法向主编交代。”
少尉又看了一眼文书,又看了一眼酒瓶,把文书和记者证一起递了回来。
他伸手接过那两瓶威士忌,塞给了身后的水兵。
“通过。”
炮艇的柴油机重新发动的时候,阿福的竹篙还是插在水里没动,整个人贴在船头的木板上,裤腿湿了一大片。
货船在雾里又走了十来分钟,彻底听不见柴油机的声音了。
宫九从咸鱼筐里钻出来,浑身鱼腥味,头发上粘着一片鱼鳞,脸上的表情很冷。
“我宫老九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拍掉衣服上的盐粒,声音不带一点起伏,“要是死在南京城里头,墓碑上别给我写死于咸鱼,太他妈丢人了。”
刘向东从另一筐里爬出来的时候满头碎盐渣子,凑过来小声问:“宫哥,你钻那个筐的时候,底下有条没腌透的臭鱼。”
“你闭嘴。”
徐望川没有笑,他蹲回船舱里把马灯重新拧亮,从马甲内袋掏出红蓝铅笔,在日历上重新算了一遍时间线。
太湖口耽搁了将近一个小时,原本从苏州河出发到南京下关码头的行程,至少要走两天两夜,加上进城找落脚点,留给他们的时间被挤掉了整整一天。
他把铅笔翻过来,用红色那端在日历的边角写了三个字。
三天够。
写完之后他把铅笔收起来,指腹在笔杆中间一个齿痕上蹭了一下,那是顾珂若用牙咬出来的,她想问题的时候有这个毛病。
宫九在对面看着他的动作,什么都没说。
船从太湖口拐进了长江干流,江面一下就宽了。
雾气慢慢散开来,两岸的轮廓从模糊变成了实影,能看见滩涂上倒扣的渔船和空荡荡的码头。
阿福稳住了,篙子终于开始正常的撑水。
刘向东钻到船尾去换他歇一会儿的时候,阿福蹲在船舱边上喝水,手还在抖。
“山田老板。”
阿福的声音发哑。
“怎么了?”
“前面,你看前面。”
徐望川从帆布下面抬起头来。
长江下游的天际线上,南京方向的天空映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那不是日出的颜色。
那是大火。
火光从城墙的方向蔓延开去,把低垂的云层烤成了褐红色,映在江面上的倒影一跳一跳的。
阿福的手指颤着指向前方。
“那,那是什么在烧?”
船舱里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