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阿福的问题。
船舱里四个人都知道那片暗红色是什么,但谁也没开口。
货船在长江干流上又走了大半夜,越往上游靠,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浓,混着江水的腥气灌进船篷,呛的嗓子发干。
十二月二日凌晨三点,阿福把船靠到下关上游五里处一个废弃渔村的木头码头边,缆绳拴在歪歪扭扭的系缆桩上,整个渔村没有一盏灯。
远处的炮声一阵接一阵,间隔越来越短。
徐望川跳上码头,脚底踩进湿漉漉的泥地,走了两步踢到一只翻倒的木桶,桶里还剩半桶发臭的鱼虾。
“阿福,把船开到对岸芦苇荡里藏好。”
他回过头来,声音压着。
“三天之后开始,每天夜里十二点到这个码头等一个时辰,等不到人就走,第二天再来,连等五天。”
阿福蹲在船头,两只手攥着竹篙,声音发颤。
“山田老板,你们真要进那个城?”
“五天之后还没人来,你就回上海找赵铁鹰,把情况告诉他。”
宫九从船上递下帆布包,自己最后一个跳上码头,落地时膝盖弯的很深,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朝阿福挥了下手。
“少废话,走你的。”
从渔村到城墙脚下大约七里路,四个人走在黑暗的土路上,路两边能看见烧塌了半边的农舍和散落的家具。
刘向东扛着塞了枪支零件的麻袋走在最后面。
宫九走在最前面,每隔三十米就停下来听一会儿。
走到第三里时,路边躺着两具尸体,一个老头一个小孩,老头的手还搭在小孩肩膀上。
沈玉兰的脚步顿了一下。
“别停。”
宫九回过头来,说完就转回去继续走了。
天快亮时,他们摸到了城墙附近。
宫九蹲在一堵矮墙后面,回头低声说了一句。
“前面有一队人,十个左右,国军的。”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枪口朝外,列队散的很开,精神状态极差,有人坐在地上不动了,是溃兵。”
徐望川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那群人挡在通往城内的一条小路上,其中一个站着的手里攥着驳壳枪,领章看不太清。
“那个站着的是军官,怎么处理?”
宫九问。
“沈玉兰一开口日本话,这帮人能当场崩掉。”
“不装。”
徐望川站起来,把大衣领子往下翻了翻。
“跟我走,都不许动手。”
他迈步就往那群溃兵方向走过去,姿态不紧不慢,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宫九在后面低声骂了一句,跟上来了。
走到三十米时,那个军官发现了他们,驳壳枪举起来了。
“站住,什么人!”
徐望川没停。
“站住!再走我开枪了!”
沈玉兰跟在他身后,风衣领口的记者证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那个少尉的眼珠盯上去了。
“日本女人!”
少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两个调,枪口对准沈玉兰,后面几个兵稀里哗啦拉枪栓站起来。
“汉奸!日本间谍!打死她!”
刘向东在后面急了,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往前递。
“别开枪,我们特务处的,自己人!”
一个枪托横着抡过来砸在刘向东胳膊上,小本子飞了出去,人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他妈的特务处,你们这帮特务只会欺负老百姓,前线你们上过一天吗!”
少尉的枪口在沈玉兰和徐望川之间来回晃,手在抖,眼睛里全是血丝。
宫九的右手已经伸到大衣底下摸到了枪套。
徐望川没回头,左手往后压了一下。
那个手势的意思很明确:不许动。
他慢慢蹲了下来。
没有掏证件,也没有掏枪。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本花名册。
花名册不是给少尉看的,他自己翻开,对着里面的名字扫了几行,然后抬头看着少尉。
“你是七十八师的?”
少尉的枪口晃了一下。
“你们吴副师长,左脸上是不是有一道从眉角到下巴的刀疤?”
“大场镇东段阵地,第三营第七连的位置在公路桥北侧五十米,战壕挖的是倒t字型。”
“你们连长叫孙可方,山东人,打仗之前喜欢把刺刀在鞋底上磨两下。”
“我的人跟你们在一条战壕里扛了半个月,你们第七连最后撤时只剩二十三个活的。”
徐望川站起来了,把大衣解开,马甲往上撩了一截,露出左侧腰间一道还没愈合的疤痕。
疤痕周围的皮肤发紫,中间能看见缝合的线头。
“这道伤是苏州河断桥上挨的,你要是七十八师的兵,应该见过这道疤。”
少尉的枪放下来了。
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
“你是别动队的?”
“别动队第一支队。”
少尉沉默了十几秒,抬手擦了一把脸,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七个兵,又看了看徐望川。
“长官,你们进城干什么?南京守不住了。”
“有几个人没撤出来,我进去接他们。”
少尉咬了一下牙。
“中华门那边有个缺口,城墙塌了一截,没人守,我带你们过去。”
少尉领着七个兵在前面走。
走到中华门附近一段垮了半边的城墙时,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军用水壶塞给徐望川。
“城里的井水不能喝了,死人泡在里面。”
徐望川接过水壶,从口袋里摸出两根金条塞进少尉的手里。
少尉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根黄灿灿的东西,呆住了。
“你带着你的人往江边走,别往城里去。”
徐望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咬的清楚。
“城里守不住的。”
少尉抬起头看着他,嘴张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四个人从城墙缺口翻进了南京城。
十二月二日的晨光灰蒙蒙的铺下来,照不透街面上浮着的烟尘。
宫九在前面带路,每拐一个弯都先探半个头出去扫一遍,确认安全再招手。
进城不到二十分钟,鼓楼方向的一条街上,两侧民房大半烧成了空壳子,焦黑的房梁横在路中间,地面上拖着几条长长的暗色痕迹。
一具女人的尸体横在路当中,衣服被撕烂了大半,脸朝下趴着。
沈玉兰在那具尸体三米外的位置停住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风衣袖口里抖的止不住。
她的嘴唇几秒之内褪的没有一点血色。
徐望川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
整整三十秒。
沈玉兰转过身来了,眼眶很红,但声音稳住了。
“走吧。”
“记住你看到的。”
徐望川的声音低到只有她一个人听的见。
“有一天会用到。”
四个人贴着街道两侧的墙根往鼓楼方向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绕开了两个路障和一处还在冒烟的弹坑。
杂货铺在鼓楼医院后面那条巷子里,铁皮卷帘门半开着。
宫九走到门前,脚步慢下来了。
他伸手在门框右侧摸了一下,指腹蹭到一道很浅的白色粉笔划痕。
“安全标记,没被擦掉,说明最后一次有人来时还是安全的。”
他停了停,低声补了一句。
“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就不好说了。”